“那刘老板这台能修,我主子这台,想必更不在话下了?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头里,你们只准动坏了的地方,可别把别的零件换走了。”
郑木生把许三水招到跟前:
“三水,落笔写收条。”
许三水赶紧蘸了墨汁,在粗毛边纸上飞快地划拉:
【收刘记发屋小电扇一台。看货费二分已付。预估更换线头,拆洗上油。修不好,免收工大洋。】
郑木生将纸条推给那随从:
“这单子按了红泥印,便成了契据。我们不是那些财大气粗的洋行,陪不起你这大班房里的金贵物件。出了差池,我们只照这单子上的明细折钱退款。”
那随从盯着字据瞧了半晌,叹服地笑了一声:
“郑先生这路数,真是不留丁点纰漏给外人钻啊。”
“规矩立得细,往后大家才不至于扯皮伤了和气。”
陈阿火在旁边像尊门神似的抱着膀子,冷哼道,“你家主子那风扇若当真是天上的神仙货,大可送去英国人的大洋行去。拿来我们这后巷破仓试探,能算什么英雄好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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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随从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终究是没敢跟陈阿火那黑铁塔一样的身子板叫板,抱着肩膀退到了仓门边上。
廖师傅手底下极有章程。拆线、剔土、用煤油洗刷锈轴,再用电烙铁在松脱的线头上稳稳地补了一坨锡块。
郑木生立在木桌边递工具,顺手将每一个拆装的先后关窍在账簿的背面用炭笔描出草图。陈阿火则拎着木棍把围在破门口看热闹的几个小叫花子全往外轰:
“都站到三尺线外去!一会儿通了闸电,要是哪个被电咬了手指头,俺可不负责给你们去买伤药!”
待零件重新拼装完毕,廖师傅拿指头拨弄了两下扇片,感觉转子在手底下很顺畅,这才冲闸刀点了下头:
“送电。”
陈阿火把闸刀“啪”
的一声推了进去。
只听见风扇里面轻轻发出一声极轻的震颤,那三片被洗刷得亮闪闪的洋铁叶子打了个哆嗦,随即便顺溜地“呼呼”
旋转了起来。
风登时从这仓库的破门里吹了出去,把地上的碎纸屑吹得满天飞。
原本憋闷闷的破布仓里,那一股刺鼻的煤油焦糊气味顿时被吹散了大半,连门槛边上站着的随从,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松动的神色。
理发铺的刘老板更是喜不自胜地连连拍大腿:
“转了!转了!当真吹出凉风来了!”
不过那风里还是夹杂着点“沙沙”
的碎响,像是转轴里有些磨损。
廖师傅抬手便把电闸拉了:
“风能吹,但轴瓦已经有些旷了。刘老板,这旧机器你拿回去用可以,但别指望它能跟新买的一个样。每天用两个时辰,便得关闸歇一歇轴,否则下回再闷死,可就不是焊线头这么简单的毛病了。”
刘老板倒也知足,忙不迭从兜里摸出三个铜板拍在桌案上:
“能吹风就成,俺那小店昨热得跟蒸笼似的。郑先生,这回的材料费,可否少收俺两个角钱?”
郑木生把大洋收进木盒里,摇了摇头:
“大洋少不得一文,但咱们社里可以给刘老板立个字据:三天之内,要是这焊线头的地方重新脱了焊,只要没烧机,社里免费给你重焊一次。”
刘老板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
“成!郑先生办事有条有理,俺回去保证在前街把你们的名号吹出去!”
“别替我们夸大口。”
郑木生提醒道,“只照直说。把假名声引来了,咱们互助社可消受不起。”
刘老板乐呵呵地抱着风扇,刚想走,又挠了挠头折了回来:
“郑先生,俺多嘴问一句。要是俺店里往后还要添置新扇子,不是拿来回修,是想管你们买一台这种旧件拼起来的拼装货,你们手里能出什么样的价格?”
许三水在一旁听了,眼珠子亮得跟猫眼似的,悬在半空的毛笔都有些抖。
郑木生却面色如常,并没有表现出过度的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