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要是票据名目上写得极轻,这实货却装得极重呢?”
大掌柜闻言,嘴角掀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
“后生仔,那就要看你到底想骗过哪一尊神佛了。骗得过一时的巡捕,过不去两道海关的铁闸门。”
郑木生心照不宣地笑了笑,没有再往里死挖,只是将掌柜刚才提点的那几条核心规矩:外单价格压得死、橡胶仓位比货源更难筹办、船单票据查验严格,给一条条深深刻印进了脑海里。
就在他转过身准备迈出大门的那一刹那,橡胶行的朱漆大门处正好跨进来一个穿着浆洗得极干净的白衬衫文员。
那人手里紧紧夹着一份洋文的出货明细单子,目光在郑木生有些瘸拐的背影上停留了足足好几息,镜片后的眼珠子转了转,像是从最近民声报上的照片里,认出了“郑木生”
这个名字。
郑木生没有回头,却能隐约察觉到背后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盯梢视线。
在这小小的乔治市港口,他那张瘸子写手的脸,已经在不少有心人的案头上,开始具备了极高的辨识度。
烈日当空,两人有些口干舌燥,拐进了一家偏僻的旧货行里躲避酷热。
旧货行的光线极其昏暗,铺子里杂乱无章地堆满了散发着铁锈味的废铁箱、生了铜绿的洋秤、废弃的铁皮桶以及一些拆卸下来的破烂电扇叶片。
旧货行的老板光着膀子叼着半截卷烟,正坐在一台沾满污垢的废旧风扇前,用手里的扳手拧着生锈的螺丝钉,头也不抬地发问:
“要什么破烂?”
“防潮的密封木箱、洋秤、油纸,顺道想打听打听,柜上这儿有没有能修好的旧风扇、或者洋行淘汰下来的废旧小电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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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拧螺丝的手指头微微一停,将嘴里的烟头往嘴角边上狠狠别了别,这才重新用那双满是黑油的眼珠子打量着眼前的瘸子:
“后生,你这买卖问得当真是杂乱无神。”
“穷人想做点小本活计,这手里的工具,本来就得一件顶两件来使唤。”
郑木生说。
旧货行老板有些赞赏地笑了笑,用扳手在手边那台破风扇的铁壳上重重敲了敲:
“这些从洋行里倒腾出来的破烂货,我这儿平时零零散散有一两件。你真要是想要大批量的废旧机器,那就得等洋行换库房的季节了。那帮英国人隔一阵子就会清理出一大批不要的旧风扇、烧坏的电马达、还有各种厂子里拆卸下来的小机器零件。有些成色好、还能修得好的,早早被行会里的人抢光了,只有实在修不动的破铜烂铁,才会流到我这小旧货铺里来。”
郑木生眼里闪过一抹亮色,紧追着问了一句:
“那这洋行淘汰的旧电机,平日里都是怎么个流法?”
“有时整批打包塞给懂得维修的行会匠人,有时直接拨给旧货行来挑拣。你手里要是没个过硬的保人打底,在这华人街里,连淘汰货的底价你都休想听见一句。”
“是英国人的洋行?比如威廉·哈代的那家?”
“在这槟城码头上,除了这帮英国大佬,谁能有这等换新机器的豪气?”
老板吐出了一口浓重的青烟,“他们换新货,旧机器照样能在咱们华商身上榨出二两油来。你若是真想惦记这些电机,先得去结识会修这洋机器的匠人,再想法子结识能把这货从洋行后门拖出来的买办。”
郑木生默默将这句关窍之语记下。
旧风扇、电机、淘汰的小型坏机器。
眼下姜汤摊子吃不下这种油水,可日后他想盘活内地重工业与实业生产,这些东西便是极难凑齐的钢骨架子。
陈阿火在一旁蹲下身去,拿蒲扇般的大手拨拉了两下地上沾满灰尘的电扇叶片,纳闷道:
“木生,你连这些没用的生锈铁片子也想买回去?”
“在这南洋,只要能转得起来的东西,以后都有大用处。”
“你这后生的脑瓜子里,怎么天天装些奇奇怪怪的念头,真是不让自个歇息一会儿。”
“我要是歇息下来,这辈子就只能在码头给巴拉姆扛生胶包了。”
傍晚回到热汤摊后头,许三水已经将账桌收拾得干干净净,提着炭笔,神色恭敬地等待着郑木生。
郑木生把上午拿回来的两张黄单子,小心翼翼地展平在桌面上:
“三水,这两张单子,不记在汤摊的日常开销账里,单立一页,算作‘货路询价单’。”
许三水笔尖微颤,一笔一画极其端正地在最顶头写下题名:
【药价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