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木生合拢黄单,“如果这货抬到码头上手,发现外面贴着的洋文标签对不上数,或者瓶口的木塞子动过,柜上退是不退?”
为何广生极其果断地摇了摇头:
“你在我柜面上当场开箱、当场核对、出了这铺子的大门,就算你抱个空瓶子回来找我哭丧,仁济堂也绝不会认账。”
“木生省得了,谢过老先生指点。”
郑木生心领神会。
当场核验,出了铺门概不退换,票据账目做成杂货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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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项行规看似寻常,背后却都是亏过命、赔过钱的人留下来的硬规矩。
从药堂退出来时,陈阿火还在咂嘴叹气,一副替郑木生肉痛的模样:
“木生,你费了这么大的吐沫星子,就拿回了这么一张写满大洋的废纸,心里头就舒坦了?”
“舒坦不了。”
郑木生小心将单子收好,“但若是不去问,日后等真要走大货的时候,我连自己是怎么被人给坑死的都不知道。”
“你真打算成箱成箱地买这死贵的药?”
“眼下咱们这小汤摊,只买些苦力们急用的散药,不成箱。这单子上的大货,是留着咱们以后砸大路子用的。”
陈阿火这才如释重负地拍了拍胸口:
“你刚才盘问那掌柜什么损耗谁担、能不能赊欠定钱的口气,俺在旁边听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俺还以为你这瘸子,明儿个就打算背着一整轮大船的西药,偷偷运出海去呢。”
“真到了要走大货的那一天,你再去盘问这些,那学费,可就得用大把的现洋去补了。”
二人脚步未停,转道又进了华人街南头的同创橡胶行。
这里的朱漆大门比刚才那小药堂气派许多,门槛处也更冷清。郑木生方才走到柜台前,说想询问几笔生胶的碎价,柜台里一个穿短褂的年轻伙计便用眼角余光把他从鞋底扫到头顶,脸上像结了一层霜,语气冷淡得出奇:
“起步要进多少包?”
“先不进大货,只盘问五十斤、一百斤的生胶行情。”
年轻伙计连嘲笑的力道都懒得出了,冷邦邦地顶了一句:
“五十斤橡胶,你怕是走错了大门,买菜得去隔壁菜市场。我们这儿的橡胶都是按大包吨位算的,不按抓卖。”
陈阿火听着这伙计的势利腔调,那一股子火气蹭的就要冲上来,郑木生偏按捺住他的手背,只问了下一句:
“如果按包算,开票的税契由谁来经手?橡胶行的仓位能给腾出多少天?要是遇上马六甲的船期突然改了,咱们的胶包能先存放在橡胶行哪个库房里?”
柜台里的年轻伙计这回是终于有些诧异地抬起了头:
“你这后生,问得倒真是不像个买零碎的。”
“账目细了,在这码头上才能看清有没有命碰这些硬东西。”
正在后头偏房里翻看洋文契纸的同创橡胶行掌柜听到了动静,放下手里的白瓷茶碗,缓缓踱步走了出来。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郑木生,缓缓开口:
“后生仔,你是哪家华商商号手底下的跑腿?”
“眼下尚无名号,谈不上商号二字。”
“那你跑来同创橡胶行,问这般细的船期和仓位账目,到底是要干些什么?”
“替未来的主顾认一认路。”
郑木生应道。
大掌柜眯着眼凝视了他几眼,倒出人意料地没有挥手撵人,反倒从容道:
“橡胶这玩意,最近因为国内的战局浮动得厉害。西洋行要的订单多,码头上的仓位紧得出奇。你若是真有心碰生胶买卖,货价只是一层皮,契纸图章是一层,仓位流转是一层,装船顺序又是一层。最难的地方在装船清册,得有大商号肯替你的货腾一个位置。”
“若是这生胶在库房里搁久了,受潮发了霉呢?”
郑木生追问。
“出库前当场验货,按指纹签了单子,出了这门槛,后头死活,大伙各安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