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木生冷冷地打断了他那准备信口雌黄的算盘,“底舱里的馊饭钱三块,有当初在汕头关口按了手印的契纸为凭,我也认。至于你后面新添出来的这租、那费,巴拉姆工头,你手里要是能拿出当年过海时立下的底字,我郑木生当场照付;要是拿不出字据,我半文钱都不认。”
巴拉姆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眼角的阴鸷神色陡然聚拢:
“后生仔,你如今兜里有了几个子儿,说话倒真是硬挺了许多啊。”
“我要是骨头不硬着点算账,身上的这层皮,早在大粪沟里就被几位给剥得干干净净了。”
郑木生从怀里掏出那只脏兮兮的草药袋子,啪的一声,不轻不重地拍在了油腻的木台面上:
“十二块船债,三块饭水钱,总计十五块叻币。收了这笔钱,把名册上我郑木生的船契写明赎清,收条落字。”
瘦猴打手在一旁顿时急了,扯着脖子尖叫:
“工头!那他在大棚里睡的木板、喝的生姜水呢?这些都不要折钱的吗?”
“你要是早把这些写在当初的债务名册上,我今早自然会照单全收。”
郑木生那一双深邃的黑眸死死锁定着巴拉姆工头,“可你现在临时往里面添账页,我今天要是妥协认了,明早你就能在上面再添出十块的利息。这人身契的债,大伙一辈子也别想赎清。”
巴拉姆死死盯着台面上那一包散发着药味的零钱,一双老眼里闪烁着极其复杂的算计。
十五块钱对于他这个在六码头只手遮天的工头来说,确实不算什么大数目。
可他心里更明白,要是今天真在账本上写下了“赎清”
二字,以后他手里用来套牢郑木生这只下金蛋母鸡最粗的一根绳索,可就从中间生生折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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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拉姆工头,”
郑木生走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沉甸甸的威慑,“你往后要是还指望着从我郑木生这里安稳地分到大洋,有两条路走。要么,咱们按当初的字据账面说话;要么,咱们就按明早民声报社会版上的新见闻说话。昨夜砸大棚的铁棍到底是谁家指使的,我那支右手里的钢笔,随时能在报纸上写出第二篇见闻来。”
此话一出,大棚里的空气瞬间紧绷到了极点。巴拉姆死死攥着烟斗,脸色在青红之间变幻了足足十息的功夫。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粗气,心有不甘地将那本破账册往瘦猴面前一摔:
“写收据!把这瘸子的契给退了!”
当盖了巴拉姆红泥手印的“债务清偿收条”
终于落到郑木生汗涔涔的掌心里时,他胸膛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浊气,方才慢吞吞地沉了下去。
他目前还没有真正走出这鱼龙混杂的六码头。
也依旧得在这潮湿大棚里栖身。
但套在他脖颈上最旧、最沉重的那一条“船债铁锁”
,终于是被他用笔杆子敲出的第一笔大钱,给生生地撬松了。
等两人从工头账房里走出来,第一件事便是赶回大棚前的汤摊。
梁老板娘一瞧见他两人的身影,便急吼吼地丢下大勺迎了上来,关切地往他怀里瞅:
“木生,工头那边的狗腿子没为难你吧?”
“撕了半条老狗皮,拿回了大半张身契。”
郑木生从那旧药袋里数出一卷角洋,递到了梁嫂的手掌心:
“昨夜砸坏的旧木桶、灯盏、碎掉的勺子、还有梁嫂昨晚白白耗费的松柴本钱,全在这儿了,您收好。”
梁老板娘接过那沉甸甸的硬币,在手心里掂了掂,老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精彩纷呈,甚至有些不敢相信:
“后生仔……你,你真把钱给垫付清了?”
“昨夜大棚门口当着同乡应下的话,木生吐唾沫是个钉,自然要赔。”
梁老板娘嘴唇掀动了两下,本来还想按着往日的性子再说几句刻薄的酸话,可瞧见这年轻瘸子那微红的右肩膀,最终只是极其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算你这后生,做事还有点顶天立地的派头。”
许三水立在木箱子后面,一双眼珠子连瞟都不敢朝那钱堆瞟上一眼,只是神色恭谨地提着细炭笔,在最底下的账目上划去了一笔红字:
“旧桶一只清,灯盏清,勺子清,柴火费用清……”
“记清楚了。”
郑木生叮嘱道,“这笔亏空算我木生个人头上的账,不进咱们热汤摊的日常分账。”
“我省得,木生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