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洋四十六块,你点清收好了。”
郑木生接过那个用糙纸紧紧包裹着的沉甸甸封套,并没有当着众人的面拆开清点,只是将收据存根、汇票复印件以及盖了民声报印戳的合同副本小心地分作了三份。
一份揣进自己短褂里层的贴身口袋;
一份交予林曼珠收在编辑部的木屉里留档;
最后一份,则折叠得方方正正,塞进了那本随身携带、记满草鞋手套支出的破烂账纸夹层里。
麦正荣在一侧瞧着他这一连串极其老练的藏底动作,细黑框眼镜后面的双眼微微闪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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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先生,你的做派,倒真是不像个刚从水里爬上岸的新手。”
“在码头上,盯着洋钱的眼珠子比沙滩上的跳蚤还多。”
郑木生面色平静,“分作三处装好,万一哪一处出了纰漏,剩下的,好歹还能保住大伙的一条命。”
年轻的律师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看郑木生的眼神里,多出了几分真正的思量。
等郑木生迈出民声报馆的后门,早在一旁等得脚底板直打转的陈阿火,忙不迭地猫着腰迎了上来,急声低问:
“木生!事办妥了?!”
“落定红泥了。”
“到底……到底给了多少现大洋?”
郑木生冷声扫了他一眼:
“足够咱们先把大棚门口的这几道鬼门关,给填平了。”
陈阿火急得直抓脑门上的粗发:
“你这后生,嘴皮子什么时候跟那帮师爷一样紧了,就不能给老子说个数?”
“嘴皮子要是不拉紧,这会儿半条华人街的地痞,怕是都要知道我这怀兜里装了什么物件了。”
陈阿火被这话当头浇了一瓢冷水,神色一凛,本能地用眼角余光朝四周逡巡了一圈。
这一扫,他当即惊出一身冷汗。
只见在斜对角的简陋茶档边上,巴拉姆手底下的那个瘦猴打手,正捧着一碗大麦茶装模作样地喝着,那一双贼眉鼠眼却跟长了钩子似的,一直在他们两人的衣兜附近滴溜溜地乱转。
洋钱还没在兜里焐热,闻着铜板骚味的恶鬼,就已经在暗处把爪子磨尖了。
“先去源隆钱庄,再回巴拉姆的账房棚子。”
郑木生压低了声调,脚步走得极稳,“路上不管瞧见什么,嘴巴闭严实了。”
在钱庄的大木柜台前把汇票兑成了零散的叻币现钞,郑木生并未将这笔巨款放在一个口袋里。
两卷扎得紧实的纸钞死死压在裤腰的布带里;
一卷零碎的角洋塞进了有些破洞的鞋底夹层;
剩下的几块零钱,则胡乱塞进了一只散发着草药霉味的旧纱布袋里,从外面瞧过去,跟一包用来裹伤口的烂棉花毫无二致。
陈阿火一路在旁边看他使出这层出不穷的藏钱避祸手段,嘴咧得老大:
“木生,你这藏洋钱的身手,简直跟那些老海匪藏命盘一样密实。”
“在这南洋,兜里的大洋多到能扎眼的时候,本来就跟自己的身家性命差不多重了。”
等两人到了三号堆货场的账房大棚前,瘦猴爪牙早已经把“瘸子怀揣重金”
的消息给巴拉姆工头递了回去。
黑心工头巴拉姆今天出奇地没有拎着他那根浸了猪油的斑驳藤条,反倒好整以暇地翘着二郎腿坐在木栏杆边,满是横肉的脸上挂着阴恻恻的笑容:
“郑木生,老子听华埠的眼线说,民声报馆今早赏了你这瘸子一大笔润笔费啊。”
“那是报馆开出来的写字辛苦钱。”
郑木生神色平静,毫无谄媚。
“写字的钱,也是码头上的油水。”
巴拉姆慢吞吞地翻开那本满是油泥的陈旧债务册,指甲在泛黄的纸页上用力抠了抠,“出来时底舱的船票钱十二块,在船上喝的馊水饭钱三块,上岸时的点名费、大棚的棚租、介绍你来扛橡胶的脚程费,往后还有……”
“船票债务十二块,我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