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为了一两枚叻币在码头扛包。”
郑木生深邃地平视着他,“可木生还没被那工头的藤条,给打傻了脑子。”
这最后一句话吐出来,连旁边一直板着脸的老主笔也忍不住喝了一声彩,猛地一拍大腿:
“写!一字不漏全给这后生写进去!”
账房缩了缩脖子,倒是不敢再多嘴了,只得有些艳羡地替麦正荣研开黑油墨。
麦正荣的动作极快,钢笔在草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将郑木生开出的条款一条一条罗列得清爽扎实:
首发为南洋民声报;
港岛《华声报》独家转载前三回;
首期预付叻币五十块;
作者稿酬与报馆辛苦费分开支列;
未经再商议不得提前登载后续回目;
版权若有侵害由华声报首先起诉维权;
若汇款逾期,版权授权当即作废;
集结小册及说书衍生另行再议。
写完最后一行字,麦正荣将契纸递到了郑木生跟前:
“郑先生,请过目。”
郑木生仔细核对了一遍上面的条款,特意在“逾期暂停授权”
那一栏上用长指甲印了印:
“就按这章程落印。”
“留着它好。”
麦正荣摘下眼镜擦了擦,淡笑道,“往后万一碰上赖账的东家,这几个字,可比华人会馆的规矩管用百倍。”
正当编辑部里大笔谈成契约的时候,陈阿火正光着一双大脚丫子守在大棚口的汤灶桶旁边。
他虽然不晓得楼里那些文人用纸写了多少叻币的条子,但那两个在巷子口贼眉鼠眼往里偷瞄的巴拉姆眼线,却被他从早晨一直盯到了现在。
“瞧够了没有?两个王八羔子!”
他哐当一声把大勺子敲在木桶边上,横眉立目地瞪过去。
其中一个歪戴着便帽的眼线嘿嘿干笑了两声,往后退了退:
“阿火哥,犯不着发这么大火气。大伙也就是听说华人街有港岛的洋行老爷过海来给你们送钱了,过来瞧个新奇罢了。”
“新奇没你这两个烂番薯的份。”
陈阿火把膝头上的木棍猛地一立,“再敢往前磨蹭一步,老子明晚让你们整宿搂着这热汤桶睡觉!”
那两只爪牙见这莽汉一副随时准备玩命的架势,到底还是心虚,没敢再往近前凑合。他们现在确实不怕陈阿火挥棍子,怕的无非是郑木生这写字的小瘸子,如今背后真的跟民声报馆甚至洋行结成了死盟。
下午商谈敲定,徐代表小心翼翼地把墨迹未干的草约收回公文包里,起身的态度明显比刚进门时要谦恭了许多:
“郑先生,明早一开城门,在下便会将印了红印章的正式契书和银行汇票一并送到贵报馆。不过,还有一件要紧事。”
“徐先生请讲。”
“我们华声报要把这头一笔钱实打实地付出去,总得确信您这后面的故事不会断了线。”
徐代表有些探询地盯着郑木生那受伤的右膀子,“明早签约时,这第四回的清稿,或者往后三回的细纲,您总得让我们开开眼,好带回港岛让主笔放心吧?”
郑木生淡然点头:
“明日你来,自然会有能让你带上邮船的底稿。”
徐代表起身朝他长长一揖,嘴里的称呼也悄然变了样:
“那……在下明早,便在报馆恭候郑先生的大驾了。”
这一声“郑先生”
,比起刚进门时那句带着打量的试探,显然要沉重得太多太多。
徐代表倒并非对眼前这个还套着补丁短褂的苦力心折,他只是算盘打得贼亮——眼前这年轻瘸子的手里,攥着的早已不仅是几页废纸,更是往后数年里,在港口两岸能掀起千叠大洋的版权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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