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代表看了看立在一旁的林曼珠。
林曼珠神色自若地将先前那份存底的回电拍在了徐代表膝盖上:
“首发、先付、独家、原署名,其余另议。这是我们发回给你们社长原汁原味的话。”
“我们自然是带了诚意来认这规矩的。”
徐代表连连点头,“但港岛读者胃口刁钻。要是每一个条款都卡得如此之细,这信函往返、电报折腾的功夫,这小说的热度,只怕是要活生生被凉在海面上了。”
“故事的成色要是够硬,海水就永远泼不灭这火候。”
郑木生说,“要是徐先生觉得只拿港岛那边的市场来当筹码就能压我们一头,那这笔买卖,咱们大可在此作罢。”
徐代表抿了一口微苦的乌龙茶,双眼微微眯了眯,有些皮笑肉不笑:
“郑先生,你的故事在槟榔屿是有些名堂了。可港岛那是非同一般的名利场。那里的读书人一天读的字纸,比这码头苦力一辈子见到的都多。你这《天龙八部》要是送进那汪洋大海里,能不能砸出一个水花来,可还两说呢。”
老主笔听到这儿,胸膛一挺就要发飙怒斥,郑木生却微微一笑,先一步把话接了过去:
“那不就正好?”
徐代表又是一愣:“什么正好?”
“要是港岛的读书人真看不上我这等粗浅墨字,徐先生今早也就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地乘海船跑来这臭哄烘的排字房受罪了。”
这话轻飘飘的,却把徐代表用来压价的退路堵住了。
编辑室里顿时没人吭声了。
账房在旁边虽然还在算着纸,但拨弄木珠子的力道明显轻柔了许多。他倒并非一瞬间觉得这泥脚子写手有多高大,他只是听得真切,这郑木生一开口,只用了一招借力打力,就将港商最大的筹码给卸掉了一大半。
一直沉默着的年轻麦正荣律师此时终于推了推眼镜,开了腔:
“徐先生,郑先生和民声报的担忧,在商言商确实是极合理的。咱们既然想在港口拿这头版的热度,就该先把这先机的本钱付足了。”
他嗓音斯文,可落下的字却十分利落:
“依我看,这转载契纸不妨分三层来落。首期的底稿由《华声报》出预付款购买,仅限前三回,定下每日见报的期限,若是款项逾期未付,我们这方有权当即暂停后续回目的授权。这样既不耽误你们那边赶排期上架,也给郑先生和民声报这边留了抓得住的后手。”
郑木生闻言,眼角微微跳了跳,暗自记住了麦正荣这个名字。
这人话语虽然不多,但条理清晰,出手极快,在谈判中既全了雇主的颜面,又准确地为合同敲定了核心的安全条款。以后自己要是真在这南洋甚至港岛铺开更大的摊子,这样懂洋行律法的法律人才,是绝对不可多得的臂膀。
林曼珠适时地翻开了另一本清册:
“还有一条规矩,我们报馆的联络费与木生的作者分成,必须在字据上分开列支。我们民声报只拿居中联络与首发推荐的代理辛苦钱,至于作者应得的稿酬,两笔账不能合并在一口锅里,省得日后查账时起摩擦。”
账房先生还想在一旁打个含糊,见林小姐把这话挑明,老脸顿时像吃了个苦瓜:
“曼珠,你这丫头倒真是胳膊肘往外拐,把账目算得这般生分。”
“账目要是记生分了,后头才能省去无数的口舌是非。”
林曼珠冷淡回视,“现在落笔,对大家都好。”
徐代表在皮椅上斟酌了片刻,终于慢吞吞地拉开皮包链子,从里面取出一张带着渣滓的崭新叻币本子:
“成。社长特许,我们可以先行支付首期前三回的预付洋钱。”
账房先生一双贼眼当即亮了起来:“徐先生,出多少数?”
“五十块叻币。”
徐代表从里面排出一叠整齐的钞票,“买前三回在港岛的独家转载权。若是后续连载顺遂,印数加印,咱们再商议第二笔预付款的数字。”
五十块叻币。
在这个一天扛重包只能赚几毛钱、一角规费就能逼死人的槟城码头,这笔大洋,足够让任何苦力眼红到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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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郑木生搭在桌面上的左手,连发抖都没有发抖一下。
钱虽然是沉甸甸的实洋,可里面的圈套同样明显。前三回要是让他们拿了去,后头一旦在版权控制上起了漏洞,港商凭着庞大的铅印作坊漫天盗版复制,原作者只能干瞪眼。
“五十块的价码,我同意。”
郑木生说,“但这后面,还得加上一条防护的笼头。”
“你还要防备什么?”
“前三回见报之后,在双方未重新签订后续协议之前,贵报不得私自刊登第四回的内容。若是港口那边有人洗稿、剪碎重印,贵报在法律上必须作为第一诉讼人出面拦截,若是拦不住,后续的转载费用必须翻倍。”
徐代表听到这儿,终于忍不住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郑先生,你这手段,哪里像是在马六甲跳板上扛包讨饭的劳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