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编最后看向郑木生:
“底稿我今晚就压进排字房。但我能做到的,也仅限于这张报纸了。明晚你若是自己顶不住,后面的路,报馆可就真帮不上忙了。”
“这就足够了,多谢主编。”
老主笔此时把手里的木炭笔重重一搁,拍案道:
“《码头恶鬼》这名头取得够硬气,但你后面收尾的这几句写得有些虚浮了。什么‘有人吃苦力的热气,也有人吃苦力的命’,文绉绉的,大伙看了不痛不痒!听老夫的,改成——‘码头若只剩收保护费的地痞,往后这乔治市的港口上,最后连一口热气腾腾的姜汤,都不会再有工友愿意熬制了!’得让看报的主事掌柜,戳到自己的心窝子上。”
郑木生一听,目光闪烁,深深躬身:
“老先生润色得妙,这句落地,更有分量。”
账房在一侧嘬了嘬牙花子,冷嘲热讽:“你们文人下笔倒是痛快。明早要是堂口的人来找麻烦,咱们发电报消灾可也得花银子的。”
“所以,咱们才得在文章里把道理全给讲死了。”
林曼珠神色自若,“今天咱们要是装聋作哑,明天那帮恶狗照样会顺着洋钱的味找上门来。到时候,咱们民声报手里,可就连一张能摊在巡捕房桌上的字据都没有了。”
待从民声报馆厚重的大门里退出来时,天幕早已被夜色彻底抹黑。
郑木生并未直接回六码头的棚子,偏强撑着右腿关节的酸痛,在华人街各处的街角熟门熟路地拜访了老周的报摊,又去几个熟识的茶楼档口,寻了几个经常在副刊前议论《天龙八部》的会馆教书先生,只说民声报馆明早会在社会版上刊登一篇揭露码头规费的见闻,若是几位明早有闲暇,烦请帮忙在茶桌上多说两句公道话。
老周将手里的铜烟斗在长条凳上重重磕了磕,瞅着郑木生:
“木生,你这是……要把那地痞的底裤都给翻上报纸了?”
“是那帮地痞,不想让咱们苦力在大棚门口喝口热水暖身。”
老周吐了口白烟,点了点头:
“明早我出摊,这篇稿子,老汉定会让它摆在最惹眼的地方。”
待到郑木生拖着有些残疾的右腿,在深夜的冷风里一步一步挪回六码头大棚门口时,陈阿火已经带着几个人把同乡们零散地安置在大棚后院的死角里。
暗夜中,真姜汤锅在后院静悄悄地不冒一星火光;而大棚前方的昏黄灯笼下,则只摆着一具盛了白开水的旧木桶。
陈阿火一见郑木生的身影从薄雾中现出,当即急匆匆地凑上来,压低声音:
“木生,报馆那边,事成了?”
“字字千钧,明早第一班报纸出街,街面就会传开。主编明晚也会差学徒在暗处看着。”
“那……明晚那高个子带人过来,老子手里的木棍还用不用收着力道?”
“更得忍耐。”
郑木生将怀里的账册原件按了按,“明晚地痞真要是带了人马掀桶,先让学徒和茶客们看个真切——砸的是谁,是谁先动的手,又是哪个堂口在码头上掀了穷苦劳工的活命饭碗。”
陈阿火牙根咬得咯咯响,末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成!老子听你的,明晚我就先当一回只出汗不出手的善人!”
与大棚口的冷清寂静不同,此时在码头二号仓黑黝黝的背光阴影里,巴拉姆手下的那个瘦猴打手,已然悄无声息地凑到了收规费的高个壮汉侧翼。
“大哥,刚才我的人瞅见那瘸子带着狗剩跑进了华人街的南洋民声报馆。”
高个汉子细眼睛一吊,神色阴郁:“送稿?”
“多半是去给那帮文人递材料了。”
瘦猴打手吐掉嘴里嚼烂的草根,阴测测道,“既然这瘸子明早指望着拿字纸上报,明晚咱们动手就得干净利落,千万不能拖延到后日。要不然等华人街的会馆长老都瞧见了报纸上的黑字,再砸这热汤桶,可就不仅仅是掀个木桶那么简单的事了。”
高个壮汉默默点了点头,朝身后的两个心腹打手招了招手,劈手扔过去三块带煤油味的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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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脸给老子蒙严实了。明晚进了大棚口,先把那碍眼的灯笼砸烂,旧木桶直接掀进阴沟,动手要快,拿了洋洋就走,别在当街和巡捕房的眼线前磨磨蹭蹭。”
“那瘸腿的郑木生呢?要不要顺手卸掉一条胳膊?”
瘦猴打手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拍了高个一巴掌,压低嗓音训斥:
“你这蠢货,脑子里只长了生胶?那小子写故事的右手珍贵着呢,后面刘七爷指名道姓要他那支笔为堂口捞大洋,只管打断他两条狗腿轰散那些看热闹的劳工,但那右臂,谁要是碰坏了一根汗毛,老子明晚就把谁的皮扒了当跳板踩!”
深夜更深,冰冷的海雾裹挟着腥湿的咸水味和最后一丝姜汤的残温,在死寂的码头街角里四处弥漫。
三个蒙着面、手里提着包铁齐眉棍的地痞,从黑暗巷弄的转角处,如幽灵般鬼鬼祟祟地摸了出来。
大棚门口,郑木生立在旧汤桶后头,一双深邃如夜的眼眸已然死死锁定了那三道逐渐逼近的黑影。
他缓缓伸出手掌,死死按住了陈阿火那早已因愤怒而开始颤抖的粗壮手腕,声音微弱,却带着磐石般的定力:
“阿火,记住……明晚之前,先护大棚的人。”
三道蒙面黑影骤然加速,最前头的高个地痞猛地暴起,抬起粗壮的右腿,冲着那摆在灯笼底下的空木桶,狠狠地一脚踹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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