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了报馆二楼的编辑室,灯火依旧通明,林曼珠正披着一件线衫,细细校对着明早要下铅印机的社会新闻清样。
她一瞧见郑木生和林狗剩身上带着码头的污泥、行色匆匆地闯进来,当即蹙眉,搁下了手中的红铅笔:
“木生,码头那边今晚出变故了?”
“今夜还没出人命,但明晚必定会见血。”
郑木生将许三水连夜誊抄的那份苏州码子账本平展地推到她面前,“我今晚过来,是给咱们民声报送一篇能抓人眼球的见闻底稿,顺道送几分铁证。”
林曼珠的视线先是在那泛着霉味的账本上扫过,随后面色凝重地抬起眼眸:
“你打算在社会版上写些什么?”
“写乔治市港口上,到底有几只黑手在层层剥削同乡苦力的皮肉。”
郑木生冷声说,“一碗微不足道的姜汤,一双最普通的防滑草鞋,都有堂口的地痞伸手强行抽水。嘴上说的是体面规矩,骨子里掐走的,可全是我们这些猪仔半分一分的活命钱。”
此时,主编和老主笔也听到了廊柱外的响动,纷纷从里屋踱了出来。
账房先生戴着一副袖套跟在最末,一听是“来送稿也送铁证的”
,当即撇了撇干瘪的嘴角,嘀咕着:
“又是什么惊动府衙的急稿子?”
“不是什么宏大叙事,只是苦力在跳板上用眼泪换来的见闻。”
郑木生把另一张刚写了小半的草稿纸推了过去,“题目我想好了一个,就叫《码头恶鬼》。里面不点具体字头,不提人名,只用白纸黑字把规费怎么一层层像刮肉一样压榨苦力的情况写个清爽。写一写一碗只值半分钱的热汤,是如何被两角、三角的保护费强行逼进绝路的。”
老主笔本想挪揄他两句,但凑过去扫了两行,神色却渐渐变得专注而严肃起来。
这篇见闻极其短小,行文风格与先前引来港岛关注的那篇《猪仔船上的新娘信》截然不同。
前一篇,流淌的只是苦役的泪水;
而这一篇,却像是一柄冰冷的解剖刀,生生把那捂在南洋繁华底下的黑手给翻出皮肉露在了日头下。
主编看得最快,指甲在稿纸上摩挲了两下,叹了口气,第一句话却非赞许:
“木生,你这文章一登,华人街的几个会馆堂口,可全被你得罪干净了。”
“那帮地痞已经合计好说明晚来砸我那苦力大棚的摊子了。”
郑木生说,“我今晚过来,不是指望咱们报馆能派几个打手替大棚护院。我只是要让民声报先占个先手,免得明晚大棚真见了血,外面那帮堂口颠倒黑白,非说这是我们同乡苦力自己在码头酗酒聚众斗殴。”
林曼珠翻开那一本账,前天记录的一角规费,还有今早按项合并收取的三角规费,都用苏州码子记得清晰可辨,秀眉蹙得极深:
“这账目,是你们大棚里的人自己记的?”
“是我们大棚里刚来的一个广货行记账学徒记下的。梁老板娘、还有大棚里的十几个苦力工友,明晚都能作证。还有,这林狗剩刚才亲耳在三号堆货场听到了巴拉姆地痞的勾当。”
主编和老主笔的视线顺势挪移,全钉在了缩在一旁的林狗剩身上。
林狗剩本能地想往郑木生身后躲避,但一想到回去的路上木生哥跟他说的那句“想娶媳妇就得像个爷们一样立规矩”
,他硬是梗着发红的脖颈,大声嚷嚷了出来:
“我……我听得真真切切的!巴拉姆手底下的那个瘦猴打手,明晚要带人把我们的汤锅给砸个稀巴烂,把排队的人全打断几根骨头。那瘦猴还特意交代,动手时别把木生哥的右手给砸残了,说报社还指望他这右手爬字给大贾们看呢!”
账房先生一听,脸色微微一白,有些不可思议:
“这帮地痞,连咱们报馆的稿源线也惦记上了?”
“他们未必弄得清写稿的究竟是哪个瘸子。”
林曼珠冷声分析,“但他们心里最清楚,这右手里攥着的字,比跳板上的生胶包要值钱得多。”
主编将手头的《码头恶鬼》残稿又看了一遍,在编辑室里踱了几步,半晌方才站定:
“这篇短见闻,明早我可以让排字房把它插进社会民生版的角落里去。但我先把丑话放在前头。我们民声报能替你在纸上开炮,但要是那帮人拿了铁棍找到报馆门口来,我们这儿可没人能替你挨这一下。”
“我本就没指望报馆能替我们这些苦力挨铁棍。”
郑木生回答得十分平静,“我只需让明早第一批在福和茶楼喝早茶的绅商大贾知道,他们每天从海船上卸下来的大洋里,有一分一厘,是被这些码头上的恶鬼用藤条和铁棍生生抽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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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把稿子登出来怕是不够分量。”
林曼珠转头对主编说,“明晚至少得有人去六码头现场巡视一眼。要不然明晚大棚真要被砸了个干净,堂口那帮人跳出来做假证,咱们民声报连个在场的人证都提供不出来,到时就太被动了。”
主编眉头紧锁,作为报馆的掌舵人,他最忌讳跟港口那些烂泥一样的字头和苦力帮会扯上关系。
可这《天龙八部》如今是民声报的财神爷,要是真眼睁睁看着这写字的手被人打断了,加印大洋的算盘可就彻底砸了。
他沉思了片刻,招手唤了后门送信的那个伶俐学徒过来:
“明晚下工后,你别回家睡大觉了。去六码头外的茶档找个角落坐下,眼睛睁大点,把谁先抡的铁棍、谁先砸的桶给我看个一清二楚,回来向我报告。要是能在旁边拽上两个福和茶楼看报的熟面孔当个旁证,自然更稳妥。”
送信学徒苦着脸,但在主编凌厉的视线下,也只得乖乖应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