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七爷在瓦檐底下的阴影里静立了片刻,见郑木生依旧没有半点服软示好的意思,终于冷哼了一声,慢吞吞地退入了深巷中,只在空气里留下一句冷冰冰的嘲弄:
“老夫倒要开开眼,你这口破木桶,在这六码头上究竟还能冒几天热气。”
人走摊静,梁老板娘这才拍了拍胸口,把大勺丢进汤桶里,心有余悸:
“木生,你们男人在码头上的这些勾心斗角,老娘听得太阳穴直突突。要不是看着这两天棚里的粗汉排队排得还算规整,老娘今晚是真不想再来受这份担惊受怕的罪了。”
“梁嫂,今晚这火,千万不能灭。”
郑木生走上前替她将柴火灶门合紧,“要是咱们今晚把汤桶撤了,地痞和巴拉姆只会当咱们是面捏的,明天大棚里的气势,可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可要是明天那帮人真来掀锅,我这一口生铁好锅,找谁赔去?”
“真要是把锅砸了,木生就算去报馆求主编,也一定赔您一口新的。”
郑木生说得极斩钉截铁,“锅砸了能补,可大棚人心要是散了,咱们在这码头上,就真成了一辈子只能挨打的猪仔了。”
梁老板娘瞅着这穷得叮当响、身上穿得补丁摞补丁的瘸腿青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吐出一句怨言。
这年轻人兜里虽然干净,可他在火光下说这话的时候,有一股像礁石一样让人心安的稳当劲。
傍晚时分,郑木生将林狗剩叫到跟前,叮嘱了几句:
“狗剩,只看人,别瞧热闹。谁跟谁在仓房后嚼舌头,谁从二号仓往高台走,你只管把路线和人脸记在脑子里,千万别靠得太近,听明白了吗?”
林狗剩把那单薄的胸脯拍得啪啪直响:“木生哥,我这双毛腿跑得比兔子还快,眼珠子利索着呢。”
陈阿火闷声补了一句:“就是胆子比耗子还小。”
林狗剩白了他一眼,哼道:“胆子小,在码头上才能活到娶媳妇!”
话虽如此,林狗剩还是猫着腰,一溜烟地钻进了渐渐合拢的夜色里。
天刚擦黑,海上的雾气泛着寒意卷了上来。林狗剩就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野猫,连滚带爬地从码头仓房的栈道上狂奔了回来,脚底板上的一只草鞋都跑歪了,脸色煞白:
“木生哥!阿火哥!”
他刚进大棚,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喉咙里像扯风箱似的直喘粗气,连牙关都在打战。
“瞧见什么了,慢点说。”
郑木生一把扶住他的肩膀,用粗布擦了擦他额头上的冷汗。
林狗剩喘息了半天,才憋出几句连贯的话来:
“我看见……刚才那个收规费的高个地痞,刚拐进大路,就跟巴拉姆手下的那个瘦猴打手碰了头。他们两个躲在三号堆货场的生胶包后面,连巴拉姆那个黑心工头也提着藤条在旁边。”
郑木生心口顿时微微一沉:“听见他们怎么合计的了吗?”
“高个说,明晚先把大棚口的汤锅砸出个大窟窿,把那帮喝汤的苦力统统打断几根肋骨轰散了去。瘦猴打手也在旁边龇着牙附和,交代那高个只管动粗,但务必护住那瘸子的右手,指望着他给报社爬字呢。”
林狗剩急得快要哭了出来,“木生哥,他们明晚就要带铁棍来掀咱们的锅了!”
陈阿火面容铁青,劈手将倚在木箱上的那根齐眉棍提了起来,虎目圆睁:
“操他娘的巴拉姆!这帮狗杂碎,分明是打算暗地里给咱们下死手了!”
许三水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记账本险些掉进地上的泥水坑里:“木生哥……那,那咱们明天……还摆不摆?”
郑木生静静地凝视着锅底下最后那点暗红的炭火,再瞅了瞅箱盖上那叠密密麻麻、记得清爽的苏州码子账本。
对面的巴拉姆一伙如今已经不满足于只刮两文油水了。他们这是想把大棚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心劲生生打折,重新把苦力套牢在旧有的鞭子和债务册里。
“明天,摊子照旧摆。”
郑木生眼眸深处似有两团烈火在燃烧,声音低沉而又异常冰冷,“但明天,咱们不按这大棚口的旧路子摆了。”
陈阿火双拳紧握,呼吸粗重:“木生,你打算怎么干?只要你一句话,老子明晚一棍子戳穿那高个地痞的喉咙!”
郑木生伸手将那份折叠妥当的草鞋和姜汤账册小心地放进了怀里贴肉的口袋,拍了拍胸口:
“先把大棚里的同乡全部聚拢起来,人收紧,明账收好。至于明天那口木桶和咱们的皮肉,我自由妙计去引他们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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