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嫂虽然是个妇人家,但同样指望着这早晚两锅热汤的小生意多赚两吊油水。只要有利可图,这防线必难轻易从内部塌方。
“周先生,咱们折中一下。”
郑木生将话头重新接了过来,“热姜汤这一项的规费,我认。可这报纸和鞋套本就还没开张,你们若是硬要按三份重税压顶,我这小摊当真交不起。我总不能一边给您交保护费,一边把自己的命钱倒贴给华人街的掌柜吧?”
高个子正待发作,大棚侧后方的死巷子口,突然传来了一声有些干瘪、慢吞吞的咳嗽声。
郑木生根本无需回头,便知道是哪个阴魂不散的主来了。
刘七爷今日并未在大白天里大喇喇地露面,只是双手插在旧长衫的袖管里,幽灵般立在日头晒不着的破瓦檐底下的阴影中。
“这点芝麻绿豆的碎账,两个生力军又何必在这日头底下吵得脸红脖子粗呢?”
他慢理斯理地悠悠说道,“有些话,老夫若是出面替木生在堂口前递上一张帖子,收规费的兄弟们,倒也不是不能把手掌稍微松那么一松。”
陈阿火当即吐了口带血的吐沫,冷笑出声:
“老狗日的好狗胆,昨夜在大棚吃了个闭门羹,今天换了日头又想跑来咱们汤桶里捞油水?”
刘七爷压根不搭理他,那一双毒蛇般的眼眸穿过大桶冒出的白雾,沉沉地落在郑木生那张坚毅的脸庞上:
“后生,你要的是在这码头上有一条生路,老夫图的是顺手在海运上赚个差价。只要你肯把那些新来劳工的入口和买卖记账交由老夫来掌管,今儿个的规费,老夫弹指间便能替你抹平。人走我的海船,货卖你的大洋,两便的事情,你又何苦在这死硬撑着?”
高个子地痞听到这儿,面上神色并无太多惊诧。
郑木生冷眼旁观,脑海中顿时亮如白昼。
这刘七爷和这帮收规费的地痞,背地里定是早就通过气了。他今天这出“偶遇”
,根本就是瞧准了地痞来砸锅的火候,特意跑上门来给郑木生脖颈上系套索的。
“七爷的‘善心’,昨晚木生在油灯下就已经听得明明白白了。”
郑木生缓缓收起那张毛边纸,贴肉揣好,“晚辈还是昨晚那句原话:货只对账,人只过买卖,其余的,免谈。”
刘七爷眼角的褶子狠狠抽动了一下,声音冷了下去:
“你当真以为,凭你那一瘸一拐的两条腿,能独自扛过这六码头的狂风暴雨?”
“扛得过,是木生的命硬;扛不过,大不了跟着大棚的同乡一起被洋巡捕扫进牢房里吃馊饭。”
郑木生看着他,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但这人和契纸,我一分一毫都不会放手。”
刘七爷突然无声地笑了一下,但那双陷在肉里的老眼里,却没有丝毫暖意:
“像你这般油盐不进的犟种,老夫在马六甲的底舱里见得多了。到头来,连一副好棺材都混不上。”
“那也总比连自己死在哪个堂口的账本上都不知道,要来得痛快些。”
陈阿火在一侧听得胸口那股恶气瞬间顺畅了,连日来的憋屈一扫而光。他先前最怕郑木生在老毒蛇面前骨头软了、为了活命把大棚苦力的死活出卖。如今瞧见这年轻瘸子把刘七爷顶得老脸发黑,他手里的齐眉棍握得几乎要渗出水来。
高个地痞在一旁冷眼看够了这两个蛇头苦力的对台戏,这才将蒲扇般的大手又在木箱上敲了敲,有些不耐烦:
“老子不管你们在船底舱有些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恩怨。今儿个的规费,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落定。既然你说报纸和鞋套还没开张,成,老子给你留半条活路。姜汤的三天两角照收,这报纸和鞋套,先合并算作一角。三天后,等老子在账本上看清了买鞋的人头,咱们再重新议价。少一分叻币,明晚大伙就别想安安稳稳地喝上一口热水。”
许三水听到这个勉强被郑木生折中砍下来的价码,脸色虽然依旧难看得像张白纸,但比起刚才地痞那三笔痛宰的黑心账,好歹是让这姜汤摊子多喘了半口气。
郑木生在心底里飞快地默算了一遍。
要是把热汤、旧报、鞋套合在一起只交三角,这三天的利润扣除规费后,确实还能剩下几分大洋的边角料。可这也仅仅是以微薄的利润换取几天喘息,绝非长治久安的生路。
“三天之后呢?”
郑木生盯着那高个的眼珠子,直截了当地问。
“三天后要是这摊前的劳工越来越多,规费自然水涨船高。”
高个汉子冷笑,“后生,你也别整天拿你那破账本跟老子说事。在这槟城码头上,老子手里的藤鞭和堂口的铁棍,才是规矩,你那纸上的黑字,屁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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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木生声音很淡:“纸上记下的数额,人要认;人要是认了,规矩才能立得稳。”
高个地痞戏谑地咧了咧嘴:
“那你就先在这没规矩的沙滩上,学着怎么把命给活长了吧。”
丢下这一句威胁的冷话,他伸手从郑木生手里劈过那几枚铜板,连数都没数便往兜里一揣,带着那叼牙签的矮子,耀武扬威地出了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