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痞周先生给的三天大限明晚就要到头了,要是这边刚刚支起来的摊子被人家连底砸烂,信里写下的每一句“一切安好”
,回头都会变成天大的反讽。
此时,棚子外面突然传来了梁老板娘有些惊惶的唤声:
“木生!你在棚里没有?出来搭把手!”
郑木生手脚麻利地将信纸压进了一叠废旧民声报的最底层,长身而起,大步出了棚屋。
夜色渐渐合拢,热汤摊子前的劳工大多已经散去。梁老板娘正瑟缩在树荫底下的阴暗处,一向泼辣的脸上此刻满是掩盖不住的忧惧。
“木生,刚才那两个勒索规费的恶棍虽未现身,但话已托人带到了。”
“他们说什么了?”
“带信的说,三天限期明晚就满。”
梁老板娘声音压得极低,有些发抖,“下一次再来盘算,可就不是一角钱叻币打发叫花子的事了。他们说,要按三笔账目来克扣规费。”
陈阿火刚凑上来,闻言眼珠子一瞪,胡子都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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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三笔?他怎么不干脆把我们呼吸的空气也算成利息?!”
“你这莽汉给我闭嘴!”
梁老板娘柳眉倒竖,啐了他一口,“老娘是来找木生商量防备的,不是来看你在这儿干吼的!”
郑木生面容沉静,只是理智地发问:
“梁嫂,是谁来带的话?”
“是那个高个子身边的矮子,就是叼着烟签的那个。”
梁老板娘蹙眉道,“那矮鬼走的时候,还贼眉鼠眼地盯着咱们挂在木架上的草鞋和手套样货,这意思明摆着——他们盯上的,可绝不仅是一锅汤的油水。”
不知何时,许三水也面无血色地从大桶后面挪了过来,捏着账本的手指关节有些发青:
“木生哥……要是他们当真把姜汤、报纸、还有鞋套分成三道收买路钱,咱们这本子上的账目……”
“把明天的预算,先算给我看看。”
郑木生说。
许三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有些发慌地拨拉着指头:
“热姜汤的利钱本来就薄得跟纸一样,买旧报纸的差价也只够给狗剩跑腿。草鞋和手套的订钱目前只是刚见了个影子,还没见到现洋。要是这三样都单独扣走一份抽成,三天之后,咱们这刚攒出个苗头的小盘口,怕是连皮带肉都要被他们啃个干净。”
陈阿火在一侧把那根木棍攥得咯咯作响,恨恨道:
“木生,这帮狗杂碎分明是存了心思要把咱们大棚往死路上逼!”
“这帮地痞并非要直接砸锅掀摊。”
郑木生将木箱上的毛纸账页拿起来过了一遍,“他们只是想让这大棚里的人清楚,这码头上的油水买卖,绝非你郑木生摆上几双草鞋就能顺顺当当赚走的,凡事得先从他们的手缝里过一遍。”
“那咱们……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任由他们宰割?”
许三水声音颤抖。
郑木生没有立刻应答。
他回过身,隔着那道残破的布帘,深邃的目光落在了那叠压着家信的废报纸上。
平安信还敞着口。
脚底下的路,也还没彻底走扎实。
“先把咱们手头的明账理顺,一文钱的漏洞都不能有。”
郑木生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让人安稳的坚韧,“许三水,该留出的批脚大洋单独封好,绝对不能动用。明天他们要是当真来按项开价,咱们就把每一笔代购的本钱和热汤的微利,明明白白摊在箱子上给他们看。咱们倒要瞧瞧,他们是求财要条长流水,还是当真要把咱们连人带锅,重新揣进这六码头的阴沟里去。”
交代完这些,他走回棚内,将那张单薄的信纸又往废旧的印报堆里塞了塞。
这白纸黑字写下的平安信并未丢失。
它只是还要在此静静等上一等,等他用右手的笔杆和左手的算盘,把大棚门口这道鬼门关,先完完整整地顶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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