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封家信,他写的是自己一切安好,寄了些零碎叻币,仅仅为了告诉淑柔他已经在这座槟榔屿的泥沼里扎下了根。
而这第二封,若是再翻来覆去只说平安无事,字句就显得太过单薄苍白;可若是把往后的宏图写得太满,这海峡两岸的危机稍有变故,写在纸上的信件反倒成了镜花水月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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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昏暗中冥思了许久,方才将笔尖浸润在黑浓的油墨里,落笔极慢,字迹却异常苍劲:
“淑柔,见字如面。”
这第一行字落在大纸上,他有些发僵的右手方才渐渐找回了安稳的力道。
他只字未提民声报的名字,更不曾提及港岛的喧嚣。
信里只是极其家常地唠嗑着:槟榔屿的日头毒辣,他右手臂上的刀疤旧伤已经消了脓水,最近帮工之余在码头外头寻到了给铺子记账、倒腾废旧纸张的零碎营生。日子虽然依旧紧巴巴的,但好歹已经不需要整日去那三号仓库里扛生胶包换口馊饭吃。
他又在信中叮嘱:大洋断难在南洋一夜之间从天上掉下来,但总归能一分分积攒起来。让她切莫听信乡里那些出洋客的胡言乱语,更不准她因为担忧自己在外的吃穿,就急火着把家里仅剩的那两分薄田便宜典当给乡绅。
写到书信的最末尾,他的手抖了抖,原本想写下“等明年赚了大洋便买船票接来”
,但这行虚浮的承诺在笔尖转了几圈,终究被他生生止住了,改写成了一段更为克制的字迹:
“木生安好,等我接你。”
这第二封信,字数远比上一封短小。
可字里行间的沉稳,却恰如他如今的处境。
在这刀光暗影的槟城,还没到他可以大包大揽说大话的时候,唯有先把手底下每一寸散发着腥味的烂泥路,都踩得严丝合缝。
陈阿火这时突然掀开破布帘子钻了进来,一眼瞧见他弓着背在纸上划拉,瓮声瓮气道:
“又在写家书?”
“嗯。”
陈阿火并未多问,只是小心地将一只盛满了热姜汤的粗瓷大碗搁在木箱的一角,叮嘱道:
“赶紧趁热吸溜进去。梁嫂说了,这姜汤冷了,就只剩下马六甲海水的咸盐味了。”
郑木生搁下笔,看了陈阿火一眼,笑道:“你这粗汉,这两天怎么倒学会心细替人传话了?”
“放你娘的狗屁。”
陈阿火瞪着一双铜铃大眼,“老子是怕你还没把这长篇故事写完,人就先干瘪死在这破箱子前了。你那手背上的刀疤还没结痂呢,早晨去报馆跟那帮账房老爷磨嘴皮,下午又跑批局排长队。人身上长的又不是精铁,哪能有用不完的气力。”
话没说完,老罗叔那张枯树皮般的脸也在布帘外露了露:
“木生,信写完了就赶快把纸笔收起来。晚上大棚里的粗汉下工回来,屋里人多眼杂,别叫哪个不长眼的泥脚子一脚把你的墨汁踩得满地乱爬。”
“罗叔,收尾了。”
“吃饱了肚子,写出来的字才不至于飘忽。”
老罗叔丢下这一句,背着手走了。
陈阿火大大咧咧地坐在旁边,将一根削去皮的齐眉木棍搁在自己膝盖上:
“木生,你那家书上,可别光顾着罗列那些平安屁话。”
“不报平安,难不成写别的?”
“写你迟早要把这破木棚子给掀个底朝天。”
陈阿火咧着大嘴嘿嘿直乐,“省得嫂子在乡下整天以泪洗面,只当你在这南洋只配吃鞭子。”
郑木生闻言,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
“要是把这些狠话落了白纸,老家的乡亲看了,定当我是得了失心疯在吹牛。”
“吹牛又有甚不好?咱们这帮猪仔在海外求生,要是不靠心里这口硬气顶着,早被巴拉姆剥了皮当跳板踩了。”
粗理不粗,在这乔治市,确实是这么个活法。
郑木生把毛笔放回竹筒,将整封信从头到尾再次浏览了一遍,抹去了两句过于煽情的字眼,只留下了最扎实的一句许诺:
“再过些时日,等港岛那边的条款谈妥,我再托人寄一笔足额的叻币回家。”
这承诺虽然不大,却比千言万语都来得真实。
他将信纸提起,轻轻吹干了墨迹,却没有急于将其塞进淡褐色的信封里封口。
批脚的辛苦钱虽然已经预支了出来,这封字字带血的平安信,眼下尚难急躁地送上邮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