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连这几句丑话都听不进去的东家,那打一开始就绝非抱着谈买卖的诚心来的。”
郑木生淡淡回了一句,“他们无非是想在咱们南洋苦力身上占个不要钱的便宜罢了。”
这话一出,屋里彻底安静了下来,连一向刁钻的老主笔也默默闭上了嘴。
林曼珠把郑木生送到了二楼拐角的窄廊上,待四周无人,方才放低了声调叮嘱:
“往后你来编辑部送底稿、领大洋,一定要格外留神。这大楼里现在盯着你背影的眼珠子,可比盯着咱们副刊的还要多。”
“怎么,有人眼热这稿酬了?”
“眼热都是轻的,有些人怕是已经在动旁门左道的心思了。”
林曼珠柳眉微蹙,“你没红时,大伙只当你是码头上的苦力写着玩的豆腐块。如今连港岛的洋行都拍了急电过来,有些吃饱了撑的闲人就会想,能不能背着你,用你的名头去外埠招摇撞骗;或者,直接在合同上做手脚,把你这原作者给生生架空了。”
郑木生轻轻点头:
“我省得。以后凡是涉及大洋和稿酬的事,一律红泥按手印,白纸黑字落到实处。”
“光是落到字纸上还不够。”
林曼珠担忧地看了眼他那只受伤的右手,“你回去的路上少走小巷,凡事多防备着巴拉姆那边。要是那工头得知你在外埠也值了钱,他手里的债本,怕是能在一夜之间翻出十倍的名目来。”
“麻烦多年前就缠在身上了。”
郑木生用受伤的右手拍了拍衣兜,“只是如今这麻绳上,多裹了点大洋的油水罢了。”
主编在门内听到这句,不由自主地隔着廊柱笑出了声:
“你这后生,嘴皮子倒真是硬挺。行了,快些回去码头吧。第三回的热度正在港口上蒸腾,第四回的底稿可千万别断了线。港岛那边逼得越紧,咱们手里的底稿越要接得稳当。”
郑木生应了一声,大步走出了南洋民声报的大门。
此时的太阳已然越过东边海面的船桅,亮晃晃地洒在乔治市狭窄的华埠街道上,街边的早茶档口早已是热气腾腾,苦力和车夫在烂泥地里穿梭,叫卖声此起彼伏。
他拖着有些瘸的右腿,原本打算抄近路直接回六码头的棚子。路过拐角处的侨批局时,却瞥见里面正站柜的伙计隔着雕花木栏杆,朝着他大声唤了一嗓子:
“喂!那个叫郑木生的苦力!留一下步!”
郑木生脚步猛地一顿,心口里那块石头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瞬间绷紧了脊梁。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槟城,除了前几天来这里往国内寄批信,他绝对不曾在这里留过旁的印记。
只见那伙计弯下腰,从厚重的柚木账台里翻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红色小回执,从木栏杆的缝隙里塞了出来:
“这是你前天寄往潮汕老家的那封家信的出港凭证。正好赶上了‘广和号’今早出海的头班风帆,信已经出了马六甲海峡了。拿好了,可别弄丢了。”
郑木生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指,将那张粗糙单薄的红纸接了过来,指腹在上面有些发干的红色印章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
“掌柜的……国内那边,有回信带过来吗?”
柜台里的伙计打量了他一眼,脸上带着那种在侨批局里见惯了游子焦灼眼神的麻木与淡然:
“后生仔,你怕是想家想疯了吧?你这批信是寄往潮汕乡下的,又不是隔壁街坊捎话。信出了海,得先在港口换平底船,再经由水路进汕头,最后还要靠乡下的批脚用脚板一步步送进乡绅家里。顺风顺水也得漂洋过海等上个把月。要是赶上海上的风浪或者官府盘查,拖上半年也是常有的事。”
郑木生握着那张发温的纸片,喉头耸动了一下。
纸很轻,很薄,海风一吹仿佛就能撕裂开来。
但它躺在掌心里,却沉甸甸的,这至少说明,那封开头写着“淑柔,见字如面”
的平安信,已经真正飘向了那个他魂牵梦萦的潮汕村落。
柜台伙计见他呆立不走,叹了口气,隔着木栅栏多嘴叮嘱了一句:
“家里要是有回信,批局自然会遣人往你们大棚送。你才寄了几天,别在码头上自个儿急白了头发。我们这海外家书最忌讳两样,一是信里胡乱吹嘘自己在南洋发了洋财、招引贼人;二就是写信的人自个儿先在海边把心急乱了。往后你若再来写信,只报平安,不该说的,一字也别往纸上落。”
郑木生顺从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红色回执叠成指甲盖大小,贴肉塞进了短褂最里层的内兜里。
他先前本以为,听到“没有回信”
这四个字,心里定会失落得发头发慌。可如今回执贴在胸口上,那滚烫的温度隔着衣料传来,反而像是一颗重重落地的石子。
信没有在海上翻船。
它只是走得慢了些,此刻还在回乡的波涛里行进着。
这,就足够他在这散发着橡胶与臭汗味的六码头上,再咬着牙关,往前狠狠撑上许多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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