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谈。”
郑木生抬头看着主编,“但在稿酬敲定之前,只能回复‘愿谈’,断不能回‘准登’。”
老主笔取下眼镜哈了口气:“愿谈,准登,差的无非是两个字,能有多少出入?”
“差的是谁手里抓着缰绳。”
郑木生吐字清晰,“回复‘愿谈’,说明这生意的盘口还在咱们这桌上摆着;回复‘准登’,等同于把家底已经拱手送人。这桌上的价码和地里的黄沙,相差十万八千里。”
他缓了口气,顺势将早已在脑海里勾勒好的五条细则,一字一句地抛了出来:
“第一,南洋民声报是《天龙八部》的唯一首发,这个前提回电里必须写明。第二,港岛要转载,必须先行预支一笔定金,不见叻币,底稿一张也不许过海。第三,此稿仅限他们一家登载,不得再行私自转售或赠予别埠。第四,原稿署名,必须用‘木生’二字,不得更改只言片语。第五,外埠转载仅算报刊连载之权,日后若有小册子、合订本、戏班说书、或旁人的戏曲改编,皆不在此列,必须另立字据商议。”
账房先生听到第五条,整个人险些从椅子上弹起来:
“后生仔!你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吧?不过是一篇报章上的副刊武侠故事,你还扯到什么说书改戏上去了?你当港岛的洋商大贾是傻子,非要把你当老祖宗供起来?”
“我不需要他们把我供起来。”
郑木生冷声相对,“我只怕那帮人把能生钱的门槛全搂进自己的袖子里,最后只留给木生一个干瘪的名字。”
主编嘴角撇了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眼前这个还套着洗得发白的长褂、手背上尽是血道子的年轻人,谈起这报纸的商业机密和版权漏洞来,动作老练得简直像个在这一行里摸爬滚打了十年的老烟枪。
林曼珠在旁边也开了腔:
“主编,木生提的这几条规矩并不出格。咱们民声报累死累活才在槟城把这故事焐热了,外埠想搭便车,理当把界限划清楚。要是咱们今天只图港岛一个空虚的名声把口子开得太松,回头人家漫天转售,咱们民声报在海峡两岸的牌子,可就真成了一个白送版面的冤大头了。”
老主笔瞥了她一眼,语气有些古怪:“曼珠啊,你这回倒真是事事替这后生考虑周详。”
“主编,我这是在替我们民声报的家底考虑。”
林曼珠神色自若,“这篇《天龙八部》现在是我们发行部最大的底牌。要是这第一炮在外埠被人家白白摸了去,以后咱们就算加印,只怕也会沦为同行茶余饭后的笑柄。”
话说到这等份上,账房先生缩了缩脖子,倒也不好再强词夺理了。
主编闭着眼盘算了一会儿,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回电就按‘愿谈’来拟。首发、定金、独家、署名、其余另议,全部装进电文里发回去。”
账房在一旁敲了敲桌角,还是有些心疼:
“主编,那咱们报馆的抽成呢?咱们这跑路发电报、居中联络的辛苦,总不能当了善财童子吧?”
“报馆的居中联络抽成,自然该拿。”
郑木生转头看他,语气公允,“但咱们丑话说在前头,报馆提的那份联络辛苦钱,要在字据上单独写明白。你们拿你们的首发代办钱,我拿我的作者稿酬,两笔账不能混作一团。免得日后若有堂口找上门来,只当是南洋民声报从港岛吞了巨款,让我这无名作者去顶那些见不得光的嫌疑。”
账房先生面皮抽搐了几下,看着郑木生那张略显疲惫却锐利如鹰的脸,终于摇了叹了口气:
“你小子,年纪轻轻,心眼比筛子还要密,半分便宜都不肯给外人占去。”
“在这码头上吃亏,往往不是一分一毫的事。”
郑木生说,“规矩只要漏了一丝缝隙,后头整本命账,都会被人连皮带骨给扯塌了。”
主编叹了声气,对门外喊了一嗓子,让电报房的值班学徒取了草纸进来:
“记下来。”
学徒提着木炭笔,毕恭毕敬地弯下腰。
主编一边斟酌着字句,一边对郑木生道:
“港岛某报如见:《天龙八部》外埠转载,愿谈。南洋民声报为本埠唯一首发,转载必须先行缴付定金,且仅限贵报连载,不得转让旁埠。原稿署名照旧。集结小册、戏班说书及其余衍生事宜,不在此列,另行商议。若有诚意,请即来电详陈条件。南洋民声报启。你看这样拟,可还妥当?”
郑木生在心中将这短句反复过了两遍,平静点头:
“最后再添一句:不见纸面汇款,不算谈成。”
老主笔失笑,摇了摇头:
“你这倒真像是催收恶债的打手在回话。”
“买卖场上,先把丑话说尽,后头才能省去无数的口舌官司。”
主编没反驳,挥了挥手,示意电报学徒把添了尾句的电文立刻送往乔治市的电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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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徒抱着稿子跑下楼去。账房先生站在窗边,看着那学徒在薄雾里奔跑的影子,依旧小声咕哝:
“要是港岛那边觉得咱们太霸道,直接把这线掐了,看你找谁去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