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下回我强憋着。但要是那老东西敢动手碰你一下,老子非砸碎他的脑壳不可。”
“那是后面的变数了。”
许三水这时候探着头蹭了过来,神色局促:“木生哥,刚才刘七爷开出的条件和买卖,要在账面上记一笔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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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阿火一巴掌轻轻糊在他脑门上:“你这书生,脑子里除了记账还没旁的了?这等事也要落到纸上?”
许三水捂着额角,嗫嚅道:“我就是怕以后出了漏子,死无对证……”
“记。”
郑木生却出声打断了陈阿火的笑骂,冲许三水点头,“今晚谁来盘过道,开了什么条件,不用写得太细,但要把大概的由头落在纸角。以后真要是翻了船,咱们自己得清楚,这暗礁是从哪个坑里埋下去的。”
林狗剩在旁边听得冷汗直流,直摸胳膊:
“木生哥,这本子记到后头,怎么看着跟催命的账本似的。”
“在这乔治市的港口上,哪一笔能换成叻币的账目底下,不沾着同乡的血和汗?”
郑木生将毛边纸折叠压实,“正因如此,咱们才得记个清爽。”
话音未落,巷弄尽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极为仓促的皮鞋敲击石板路的脚步声。
只见民声报馆后门的那个小学徒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怀里还紧紧捂着一卷刚从电报局取出来的淡黄色电文纸,一瞧见郑木生,便扯着嗓子大喘气:
“木生哥!可算……可算在棚子门口堵着你了!”
郑木生心口骤然一缩:“报馆的排字房出什么变故了?”
“没有出事!是港岛那边的《华侨日报》又拍了加急的电报过来!”
学徒将那张电文纸直往郑木生怀里塞,“主编让我连夜带话给你,明早天一亮务必去编辑部一趟。港岛那边的洋行问得极急迫,甚至提出想先出定金转载前三期的底稿。主编说,这回的外埠出让价,得由你自己亲自去定个回话的口径!”
陈阿火虽然不懂什么“外埠”
、“口径”
的文书词汇,但“港岛”
和“出定金”
这几个字,他可是听得真真切切。
“他们这是……要给大洋买咱们的故事了?”
郑木生摊开那张带着温热的电文,就着大棚口那一盏昏黄的煤油灯,飞快地扫视了一遍上面打印出的短行。
港岛那边的洋商动作如此迅速,足见《天龙八部》的第三回,已经在海峡对岸砸出了不小的浪花。
但这风声传过去,可不等于白花花的叻币会自动掉进衣兜里。这种外埠的谈判关口,要是第一句回话显得怯懦或者急功近利,后面的版权版权,立刻就会被那帮精明强干的港商贬得一文不值。
他将电文纸细细折好,贴肉收进了短褂的暗袋里。
“明早开工前,我会准时到编辑部。”
小学徒连连点头,又瞅了瞅四周的阴影,刻意把嗓音压得极低:
“林小姐还私底下交代了一句,说报馆里的老编辑和账房先生已经开始在背后算盘加印的分成了。木生哥,你明早去得越早越好,凡事得把调子先定死在咱们这头,免得被他们抢了先机。”
学徒交代完这句,不敢多做停留,一猫腰便再次隐入了黑漆漆的夜风中。
陈阿火望着那逐渐远去的模糊背影,过了好半天,才恍恍惚惚地咧开大嘴:
“这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刘七爷的前脚刚抬走,港岛的加急电报就砸到了脑门上。木生,你那支笔,看来是真要把这南洋的海面给搅出大动静来了。”
郑木生抬起头,静静地注视着乔治市那被浓重海雾笼罩的夜空。
咸湿的海风依旧冰凉刺骨,大棚的屋顶依然在风中发出破败的呻吟,而巴拉姆工头的那本黑心债务册,也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大伙的脊梁骨上。
可眼前的路子,已经绝非在猪仔船底舱时那条暗无天日的死路了。
路一旦修宽了,往后想要来分一杯羹的人,只多不少。
“看见了,是好事。”
他用手掌按了按怀中那张微硬的港岛电文,声音在海浪声中显得极其沉静,“盯着的人越多,咱们就越要把这规矩和身价,一文一分地定在明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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