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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七爷眼眸深处寒光流转:
“你是觉得,老夫的手太脏,会坏了你这苦力棚的明账?”
“我是怕账目一旦弄脏了,后头随便哪个堂口都能朝我这锅里泼脏水。”
郑木生迎着他的目光,“我现在确实缺叻币,也确实需要一把能挡风的油纸伞。但我还没穷到连皮带肉把自己重新卖进蛇头船舱的地步。”
陈阿火忍不住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畅快的笑来:“说得好!”
刘七爷脸上的褶子微微颤动,似乎在重新估量这个在猪仔船底舱险些病死的年轻人。
“那依着你的脾气,你想怎么合伙?”
“明账走明路。”
郑木生道,“七爷手下要是真有同乡愿意来我这里订购手套草鞋,或者喝碗姜水,我按每单给七爷一分代办的辛苦费。谁买了何物、交了多少定钱,在许三水这账本上记名按手印;钱款只对货品结算,一文钱都不碰身契和证件。至于良民证、大洋债、还有华人街的报馆,七爷一条也别往里掺和。”
“只给辛苦钱?”
刘七爷冷笑,眼里满是讥讽,“木生,你这如意算盘打得好,天底下的肥肉倒全落进你自己的碗里了。”
“这肉,是我自己右手流着血在民声报排字房里一笔笔熬出来的。”
郑木生亮出自己裹着渗血粗布的右手,“七爷若是瞧不上这点辛苦费,今晚尽可以拍屁股走人。要是觉得这买卖还能做,就照这字据明账来办。你带人过来,我把辛苦的抽成写得明明白白,日后就算有巡捕来搜查,咱们也有明细的白纸黑字可以摊开。”
坐在一边的许三水听得口干舌燥。
他直到这一刻方才恍然大悟,郑木生让他把每一分账目分门别类记得如此精细,可绝不仅仅是为了算清几文汤水钱。
这账本,在郑木生手里,就是一柄能挡住恶鬼敲诈的钢刀。
刘七爷在风里站了半晌,浑浊的眼睛转了几个来回,突然缓了语气:
“巴拉姆手里的那本债册,我若是出面去递一句话,倒也未必不能给你消减几块叻币。”
郑木生眼皮跳了跳,面上却没显露出一星半点的波澜:“怎么个消法?”
“那就要看木生兄弟能拿出几分诚意了。”
刘七爷神色放缓,摇了摇折扇,“这有些账本上的数额,本就是写账的人说了算。换了个写字的主,那账面上的大洋数字,自然可以随意抹掉两笔。”
陈阿火当即怒骂:“老子就知道你打的是这吃人肉的主意!换你去写,咱们一辈子也还不清了!”
郑木生抬手止住陈阿火的叫骂,声音依旧平直:
“七爷的这番‘好意’,木生福薄,实在不敢高攀。今天七爷能替我把账目抹小,明天自然也能在账页上把数额翻倍。到头来,我郑木生无非是把套在脖子上的绳索,从巴拉姆手里,换到了您的折扇上罢了。”
刘七爷深深地凝视着他,眼神在煤油灯光下变幻不定,末了,竟呵呵笑了起来:
“好小子,在猪仔船上我就看出你有点邪性,如今这胆子是越来越粗了。”
“在船底时,我烂命一条,死活由天。如今手里既然抓着了报纸和姜水,自然要把这剩下的半条命,攥得再紧实些。”
“那你就自己攥紧了吧。”
刘七爷收了笑容,点了点头,“街道收规费的地痞,三天后依旧会来掀你的木桶。巴拉姆工头的心思,也不会容你在这儿拉帮结派。今晚你的话既然说得这么硬扎,后头要是被棍子打断了骨头,可别来哭天喊地求老夫救命。”
“若是正经的货品买卖,那一成的代办费照旧有效。”
郑木生说,“至于旁的事,就不劳七爷费心了。”
刘七爷定定地瞅了他两眼,终于冷哼一声,抖开折扇,慢悠悠地融进了漆黑如墨的夜色中。
陈阿火一直死死盯着巷口,直到那身旧长衫的影子彻底消失不见,才恨恨地在地上啐了口浓痰:
“这老狐狸,心肝黑得像船底的煤灰。刚才你要是稍微松一松口,他能顺着藤条把手伸进咱们的汤锅里来掏大洋。”
“所以,一文钱的分成底线都不能松。”
郑木生缓缓蹲下身子,将压在木桶底下的记账本重新理好,“阿火,以后在跳板上瞧见他,千万别急着红脸骂娘。你这脾气越是急躁,他越是能拿捏住你的痛脚。”
“我不骂他,难道还给他端茶递烟不成?”
“你只需面无表情地挡住人就成。”
郑木生说,“真要是动起拳头来,巴拉姆、地痞、再加上刘七爷这三股势力,一夜之间就能把大棚给血洗了。到时候,大伙丢的可就不仅仅是这只汤桶,是整个棚里的同乡都要跟着吃枪子。”
陈阿火虽然嘴硬,但这番剖析利害的重话他确实听进去了,闷着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