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还对“新派武侠”
不屑一顾的说书先生,今日竟直接将前清的旧公案本子压在木案下,毕恭毕敬地抖开了民声报的副刊。
“诸位听客!陈词滥调不讲,咱们今天单表这《天龙八部》的第三回!”
他把折扇往案上一拍,扯亮了嗓门,“乔帮主在杏子林中,一双肉掌独当百面,这江湖大浪,今天算是彻底翻卷起来了!”
底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与催促:
“黄师傅!茶钱都给你记了双份,你今天要是敢在要紧地方掐了线,老子明晚非把你的说书台子拆了不可!”
“对极!别在这儿抖搂扇子了,快快念来!”
掌柜在柜台后忙得满头大汗,那双老眼里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今天茶水的翻台率,比平日里整整翻了一番,许多茶客明明一壶茉莉花茶喝得没了色,也硬是黏在长凳上不挪屁股,单等着听那说书先生把最后一栏的字念完。
哪怕老派文人再怎么嫌弃这江湖折子粗野,在这能换成真金白银的茶水钱面前,也只能低头认了这新派书的厉害。
茶楼里人声鼎沸,而华人街另一端的民声报馆里,却已是乱成了一锅粥。
发行处的桌上,催促补加印的红单子几乎要叠成一座小山。主编手头正压着一封刚从港口电报局取回来的电文抄件,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重若千钧。
【港岛《华侨日报》来电,垂询《天龙八部》转载条款。是否接受外埠转载权出让或付费同步连载,盼速复。】
老编辑把那电文拿在手里反复看了两遍,干瘪的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这才区区第三回啊……”
账房先生在一旁把算盘珠子拨弄得噼里啪啦乱响,满脸是痛失良机的懊悔:“第三回就引来了港岛的报行?当初咱们要是按主编的意思,把后面的章节全买断下来,这一笔转载的水钱,可全是我们报馆的了……”
“现在放这些后炮,还有什么用?”
主编把烟头狠狠捻灭在烟灰缸里,“那个瘸腿后生一开始就把外埠版权单独拎出来,咬死不卖。他当时脑子里,怕是早就算准了这一天。”
林曼珠立在窗下,没去参合这几个老头子的嘀咕。
她今天清晨特意去华人街转了一大圈,连靴子底上都沾了黑泥,但此刻心里却是一片雪亮。
那个叫郑木生的年轻人,当初在编辑部里死守底线、把正稿和外埠转载拆得一清二楚时,她只觉得这后生心思深、懂得自保。如今这港岛的电报当真摆在了柚木圆桌上,她才惊觉,那瘸子根本是在借民声报的铅版,给自己搭一条通往南洋大埠的路。
正当几人各怀心思时,前厅的值班门房急匆匆地跑了上来,在林曼珠耳边低语:
“林小姐,楼下来了位年轻小姐,点名要见见那位写《天龙八部》的‘木生先生’。”
老编辑耳朵尖,登时挪了挪老脸:“哟,写个不入流的武侠故事,倒把华人街的小姐给招引上门了?”
林曼珠下楼一瞧,前厅里立着个身着细呢裙装的姑娘,腕上挎着一只小巧的羊皮包,眉眼间带着股养尊处优的娇俏。旁边还紧跟着一个神色警惕的老妈子,一看便是深宅大院里出来的家眷。
那姑娘一见林曼珠,便落落大方地迎上前:
“您是林曼珠林编辑吧?我家里人这两天为了追读副刊上那乔帮主的故事,连晚饭都吃不香甜。我本不信这字纸能有这般迷人,今日自己看了,才知那故事写得确实有种少见的铁骨柔情。”
林曼珠维持着客套的浅笑:“木生先生平时只寄稿,并不在报馆当差,确实不便见客。”
“是不便见,还是林小姐有意藏私?”
那姑娘眨了眨眼,倒也通情达理地从皮包里抽出一张小卡纸递了过来,“既然先生隐在暗处,我也就不强求了。若木生先生日后结集出书,或者要在外埠连载,烦请林小姐替我带个信,我们霍家愿出定洋先订十部。”
她言罢,款款一礼,带着婆子转身出了门。
林曼珠站在原地,看着卡纸上写着的那个有些扎手的“霍”
字,眼神微微一沉。
这名字她省得,虽绝非槟城最顶尖的豪门,但在洋行和船运界,霍家的一句话,分量可比几百个苦力加起来还要重。
这股无形的大风,已经完全跨过了茶档与报摊。那些躲在暗处吞钱的獠牙,正循着纸上的油墨气,一路追溯到了这臭气熏天的苦力大棚前。
傍晚时分,大棚前的热姜汤锅刚刚被梁老板娘用大水刷洗干净,许三水收好账本,脸上兀自挂着那股战战兢兢的怯色:
“木生哥,今天新报纸的份子,华人街的茶摊又多定了三份。大伙买草鞋的定金,我也用红笔单独理出来了。”
林狗剩挑着一担旧报纸小跑着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嚷嚷:“木生哥!刚才有个穿丝绸褂子的掌柜,想把我手里的旧报纸全部买走,说是要寄回港岛去给他们东家瞧瞧。我按三水哥的交代,没敢应下,只说得先回来问问账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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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阿火一边吸溜着碗底的热姜汤,一边翻白眼笑骂:“你这小毛崽子,这两天倒学得人模狗样的,嘴里一口一个‘账面’。”
“那当然。”
狗剩神气活现地拍了拍衣兜,“三水哥说了,做事不规矩,账目就容易乱;账目一乱,大家挣的辛苦钱就得打水漂。我现在可是咱们大棚的账目护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