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狗剩跑腿送汤,阿火赤膊守规矩,老罗叔在一侧仔细辨别谁是真病号、谁是赖皮汉,郑木生则在大木箱上把账单铺开,小生意的架势登时搭了起来。
汤还没盛出半桶,汤桶旁就围拢了几个粗大汉子。
他们绝非前来讨要姜汤,偏是死死盯着木杆子上挂着的那几双厚底草鞋和布手套在交头接耳。
郑木生把样货挂在最显眼处,准他们摸、准他们上脚试,但有一条:绝不许白白拿走。
“半分钱押在我的记账单上。攒够了两双,明晚我下班亲自去华人街代买,绝不赊欠,概不退换。”
有粗汉直吸气:“木生,都是乡里乡亲的,半分的订洋也要先给?”
“老哥,你在跳板上领筹码,也得先把人站进队里去。”
郑木生慢声道,“我跑断了腿给你带货,也担着被人坑的风险。这半分钱就是定心丸,省得货带回来了你又反悔。”
那汉子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在身上摸出了半分钱的硬币,在粗账本上按下了手印。
这一动手,旁边本来犹豫不决的苦力们也跟着红了眼。
码头上的生胶包又咸又重,粗麻袋蹭在肩膀上,脚底板踩在湿冷木板上,最怕的是烂了皮肉。这些防磨的物什挂在眼前,价钱也交代得干脆,大伙自然愿意掏这半分钱去少受两天洋罪。
许三水就是这时候被大伙挤出来的。
他长得跟个豆芽菜似的,缩在一件洗得脱了色的旧褂子里,站在人群后面有些瑟瑟发抖。若非此人突然细声细气地冒出一句,郑木生压根难注意到这个畏手畏脚的家伙。
“木生哥……这账,记串了。”
陈阿火牛眼一瞪:“谁在这儿瞎叫唤?什么记串了?”
许三水被这大块头吼得脖子一缩,嘴唇直哆嗦,但声音还是弱弱地指着本子:
“我……我是说,刚才那汉子给的是汤钱,可狗剩兄弟顺手把草鞋的半分定钱也记在同一个圆圈里了。要是后头结账的人多了,容易算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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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狗剩本正用短木笔划着道道,一听这话小脸憋得通红:
“我记得清清爽爽!怎么会错?!”
“我不是说你记错。”
许三水急忙摆着两只鸡爪似的手,“我是说你记得太快,两笔乱账混在一个槽里,等晚上倒铜板时,就分不出哪个是汤、哪个是鞋了。”
郑木生把账本抽过来一瞧。
果不其然。
狗剩虽然脑子灵光,但终究没摸过算盘,把两笔性质截然不同的进项随手混在了一列里,现在看着明白,等回去被铜板一晃眼,非成一摊烂泥不可。
“你会算账?”
郑木生抬起眼,盯着这清瘦的汉子。
许三水抿了抿发干的嘴唇:
“以前在乔治市的一家广货商行里当过三年的抄账先生,后来商行倒闭了,才被蛇头骗到这儿来做工。”
“抄账的还来这儿卖力气?看来你也是被逼上跳板的。”
陈阿火在一边冷嘲热讽。
许三水脸上一白,怯生生地没敢还口。
郑木生多看了这许三水两眼,虽然这人胆子小得像猫,但看账目的眼光却极其精准,比自己这业余的要利索得多。
最紧要的是,这瘦子性子绵软,绝非巴拉姆那一类好勇斗狠、指望着靠棍子讹诈同乡的泼皮。
“名字叫什么?”
“许三水。”
“水多得有些发虚。”
陈阿火撇了撇嘴。
郑木生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推:“你来理理看。”
许三水浑身一抖:“我?木生哥,我怕被阿火哥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