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曼珠将退报单抖了抖,“老周是什么人?平时一文钱的杂碎版他都嫌占位置。现在连他都守在门口求咱们加印,这风声,账房先生您还觉得是虚的?”
老编辑冷哼道:“林丫头,你就这么确信那个粗汉能一直写下去?”
“我确信的不是他这个人,我信的是这乔治市大街上,有人肯为了副刊最末一栏掏出真金白银。”
林曼珠看着主编,“码头的苦力凑份子买报,可不是为了附庸风雅,是因为那底下的故事,让他们眼巴巴地盼着明天那张新报纸送过来。”
主编将手里的铅笔重重往桌上一扔:
“先补三处,各加印五十份。”
账房先生的腮帮子抖了抖:“五十份?!”
“要不,我给你改成一百份?”
主编扫了他一眼。
账房当即缩了脖子,不敢吱声。
主编转过头去,对排字房的大师傅说:“第二回送过来排版的时候,最底下的栏目留宽些,别再被那些烂跌打膏药广告挤得歪歪扭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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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编辑跟着抽了口烟:“主编,你倒是真看好他。”
“买不买账,明早的报摊能给我们最响的答复。”
主编拍了拍桌案,“但至少证明了,昨天预支给他的那十块现洋,不是白白打了水漂。”
发行部门的伙计刚准备领命出去,主编又突然叫住了他。
“慢着。去把林小姐上次存下来的、专门给后门收稿的暗记印泥翻出来。”
伙计一愣:“主编,是要找那个写稿子的苦力后生?”
“废话,不找他找谁?”
主编面无表情,“报纸的印量都为他抬起来了,咱们总不能还装成聋子,继续按第一天的破烂价格跟他结账吧。”
林曼珠听到这里,嘴角终于泛起了一丝隐秘的笑意。
她知道主编这句话的分量。
民声报要为那个瘸腿的年轻人,重新定一个让他们肉疼的稿价了。
而此时,在码头仓库的阴影里,瘦打手也把消息带回了巴拉姆的木屋前。
“工头,那帮猪仔,今天歇工时又在棚子里合伙买报了。”
瘦猴打手瞅着巴拉姆的脸色,小声说,“不是看什么海运消息,是围着看那个瘸腿的郑木生手里那张记账单,听他在那儿念副刊的故事。那姓郑的,在账上记了好多人的名字。”
巴拉姆正跷着二郎腿靠在木箱旁,闻言,手里的藤条在膝盖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记名?”
“对。跟之前卖姜汤、收旧报一个路数,谁掏了钱,他就把名字写在纸上。”
巴拉姆的双眼微微眯成了一条狭缝。
在码头上,谁手里握着记名字的账纸,谁就占了这一棚人的势。
从前,只有他这当工头的有资格在名册上勾决工钱和船债。
而现在,那个瘸了腿的郑木生,竟然用一张烂报纸和破账纸,把那帮平日里逆来顺受的苦力的心思,给一点点拴在了一块。
这情形,比那平白多出来的十块稿费,更让他心里发沉。
傍晚时分,收工的哨声刚落,郑木生才把肩上的背带解下,林狗剩就跟阵小旋风似的冲进了棚子里,上气不接下气地把他喊到一边来小声地说道:
“木生哥!报馆……报馆那边,林小姐说要加印了!”
“别急,慢慢说,你听谁说的?”
“就是那个排字房的小学徒私底下告诉我的。”
狗剩兴奋得满脸涨红,“我买报时,听见发行处的管事正在骂娘,说要往华人街多送好几十份。林小姐还偷偷让我带个话,说你要是方便,明晚收工,依然在报馆后门见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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