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只想胡乱顺着铅字应付两句。
可这开头一讲出,乔峰在丐帮内忧外患之中单手折断竹棒的声势一出,说书先生自己那把画着梅花的折扇,竟不知不觉间停在半空,再也摇不起来了。
台下的茶客们一个接一个地放下了手里的烟枪和茶盏,身子前倾,神色有些局促而专注地盯着台上的木案。
一个添茶的小伙计拎着铜壶站在过道里,滚水都快顺着壶嘴溢到了人家的靴面上,却愣是直勾勾地盯着说书先生的嘴皮子,舍不得挪动半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茶楼的掌柜算盘打到一半,抬眼瞧了瞧堂里突然安静下来的场面,拨弄算盘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他这辈子不曾懂过什么江湖侠义,但他那双干了一辈子的眼睛,看得懂生意。
今天这一堂的茶客,坐得比往常足足久了半个时辰。
副刊最末栏的那一小截字,早已绝非平日里用来给广告贴补版面的凑数豆腐块了。
中午在仓库外阴凉处歇凉时,大棚里的劳工们果然沉不住气了。
“木生,今天的新报纸,咱们还合不合了?”
开口的,正是昨天一听到江湖故事便直翻白眼的那个老苦力。
陈阿火登时乐不可支,拍着腿嘲笑:“老张,昨儿不是你直嚷嚷这江湖武侠不当饭吃么?今天怎么第一个把铜板掏出来了?”
老苦力满脸涨红,嘴上却不服输:“我又不是给自己买,是我那棚铺里的几个老乡,今天想听听乔帮主到底怎么收拾那帮反叛的长老。”
“凑钱就成。”
郑木生展平那一页已经有些破烂的记账毛边纸,语气依旧古井无波,“两分一卷,老规矩。想听乔帮主英雄气象的在前头记名,想顺带看米粮告示的记后头。”
林狗剩蹲在一旁,怀里揣着几枚黏糊糊的硬币,眼睛亮晶晶的:
“木生哥,我这去华人街口的摊子上拿。昨天周叔说了,一定给咱们留上一份带着海潮香的头版新墨。”
“去可以,把嘴闭严。”
郑木生看着小家伙,“只说是大棚里的人凑份子想多识几个字,别扯多余的。”
“知道,我知道。”
狗剩小脑瓜直点,“我就跟周叔说,咱们苦力棚想学写家书。”
老罗叔在阴影里吧嗒着旱烟,低沉地接了一句:“多识几个字,终归是件大好事。省得这辈子当猪仔,连按手印的那份船债册子上记了什么,自己都像个瞎子一样看不清。”
棚里一时间变得寂静无声。
这话虽轻,却好似一记闷雷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郑木生看了老罗叔一眼,没有接这个沉重的话茬,只是低下头,拿铅笔在账单纸上重重地添了一道墨痕。
这正是他想要的势头。
先不需要让码头上的任何人知道《天龙八部》是出自他手。最要紧的,是让这帮泥潭里的劳工明白,合股买报、合力追看底层的豪侠,能让他们在巴拉姆的那本吃人债册前,多喘上一口有骨气的粗气。
同一时间,华人街的民声报馆里,编辑室的气氛同样透着紧绷。
发行部的总管将今天早上各大报摊反馈上来的退报和加印单子,厚厚一叠拍在柚木圆桌上,脸色显得十分惊诧:
“怪了。平时副刊最后一栏的杂碎稿,就算走了运,最多也就带着咱们的印量多卖上几十份。”
“今天怎么样?”
主编抬起头。
“老周那边要加十份,华人街口的文华斋要追加十五份,甚至连几个大茶楼的掌柜,都托学徒来问能不能单独订一份副刊那一面的版样。”
老编辑翻看着手头的退报数据,脸色铁青,却依旧咬死不放:“不过是一天的瞎热闹罢了。码头那帮苦力跟茶档里的粗汉聚在一起,最喜欢瞎起哄。等明天风头一过,多印的废报纸还得成担地往库房里运。”
账房先生算盘珠子打得啪啪响,先开始替自家的库银肉疼:“印报纸是要买新闻白纸的!铅模要磨,油墨要钱,排版工的工钱也得加。要是多印了砸在手里,光是这多出来的开销,副刊那点少得可怜的广告费可填不上窟窿。”
主编一直默不作声地抽着烟,将几份老周报摊的信纸看了又看。
林曼珠上前一步,对主编道:“我们不需要全线加印,可以只针对华人街、码头区和茶楼所在的几个区份进行重点补货。”
“说得倒轻松!”
账房当即指着她,“多印五十份和多印一百份,耗费的都是纸张!万一没人买,你拿什么赔?”
“如果这五十份砸了,顶多损了几令纸的本钱;可要是多印的一百份全卖出去了,带给民声报的,可就不仅仅是几块叻币的进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