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曼珠叮嘱。
排版的小师傅笑了笑:“林小姐,这最后一栏一向是咱们排字房的补锅底。哪个金主给的广告钱多,就把哪个塞在这里,今天你非要给他留一整条位置,当真能有苦力买?”
“少废话,照着做。”
林曼珠亲自守在铅字盘前,看着师傅用铜镊子把一枚枚有些磨损的繁体铅字挑出来,一粒一粒摆进已经锁死的钢框里。
铅字落入钢框的磕碰声十分微弱。
但在郑木生听来,这声音很沉,像一颗钉子钉进了这片浮华的南洋尘世里。
他在大门口看了一眼,转过身,瘸着腿朝后巷走去。
钱拿到了,字上了版,他还得赶回码头,去扛完三号仓剩下的生胶麻袋包。
林曼珠送他走到巷子角。
“你的手,去广和堂的时候,让他们顺带帮你洗洗包扎一下。”
林曼珠低声道,“墨水洇着伤口,烂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手上的伤多撑个半天不会死人,但巴拉姆的债,一天也耽搁不得。”
“这十块钱,应该还不够赎身吧?”
“够我站在巴拉姆面前跟他讲数了。”
郑木生拉了拉草帽檐,“手里有了现洋,他就不能再拿老眼光把我当成一个只能拿命去填无底洞的烂苦力。”
林曼珠停在原地,默默看着他那瘦弱而瘸拐的背影隐入华埠市井的晨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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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债,不需要一回还个清爽,最要紧的是让债主知道你手里有了路子,有了能生出钱来的本钱。有了这十块现洋的由头,他在码头上的死棋,好歹是下活了第一步。
郑木生一瘸一拐地从华人街出来,背后的那个瘦猴打手依旧不紧不慢地吊在十几步外。
他没有绕弯,径直回了码头苦力棚。
一掀开破草帘,陈阿火便像头焦躁的黑熊般迎了上来,拉扯着他的褂子:“拿到钱没?你快给老子亮个底,老子昨晚站得骨头都酥了,可别真带回来几句纸面上的虚话。”
郑木生让陈阿火背过身去,这才将怀里的纸钞亮了一角。
陈阿火那双牛眼登时直了,手指动了动,又赶忙缩了回去:“十……十块现洋?!这帮写字的人当真没拿假银票糊弄你?!”
“先拿十块。赎身不够,但待会儿够我去巴拉姆桌前跟他讲数了。”
郑木生将钱收好,“阿火,先别对外张扬。老罗叔知道便成,狗剩年纪小藏不住事,如果他问起,只说是报社发了两分钱读旧报纸的辛苦脚程费。”
“晓得,我这嘴,你放心便是。”
同一时间,码头最深处的木屋里。
瘦猴打手气喘吁吁地推开门,将自己一路吊梢所见的事一字不差地报给了巴拉姆。
巴拉姆正光着膀子用帕子抹汗,听到最后,手头的动作猛地一停。
“那烂腿的猪仔,在报馆待了快一个时辰?出来时兜里是鼓着的?”
“是,那小子捂得严实,出大门时连腰杆都挺直了几分,一准是拿到了大钱。”
巴拉姆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缓缓挤出了一抹阴鸷而贪婪的冷笑。
“一个吃码头脏水、欠了老子十五块船债的野狗,进了趟洋学堂的报馆就拿到了现洋?这钱路既然生了出来,他要是想偷偷藏私还债,就得先教教他什么叫码头的规矩。”
他霍然站起身来,将那根沉甸甸的铜头藤条狠狠往桌子上一摔:
“明天等新报纸一出,老子要亲自去会会这个在纸上画画的后生。若是问不出他背后的路子,老子就让他明白,这码头的钱,没那么容易被他糊弄过去。”
此时的民声报排版房里,铅版已经上了印刷机滚筒。
副刊最拐角那一栏的铅字,正整整齐齐地泛着铅灰色的亮光。
明日清晨新报一出,这《天龙八部》的第一声呐喊,便要彻底响彻在这槟城码头的咸腥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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