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编辑咬了咬烟嘴:“你小子倒是伶牙俐齿。”
“写码头脏水,读者顶多出一口憋在胸中的怨气;写江湖故事,能给这帮苦汉在嗓子眼吊住一口活气。怨气出一次也就完了,但这口活气要是吊住了,他们每天早晨就得巴望着看下一回。”
林曼珠适时地把版样推了过来:“主编说了,先在最末的边角栏里试登,不改动正版的药油广告位。”
“那也是版面。”
老编辑咕哝道,“要是印出去没动静,华人街的几个老秀才指不定要在报摊上怎么指指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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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由着他们去指点。”
郑木生淡然一笑,“能开口骂,说明他们至少是掏了半分钱把报纸看进去了。就怕他们连看都不看一眼。”
老编辑被噎得一窒。
主编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酽茶跨进门来,正好将这后半句话听在耳里,眼睛在郑木生脸上顿了顿:
“年纪轻轻,胆魄倒不小。”
“稿子在这里,先生们看一眼便知道我有没有在这儿吹牛。”
郑木生面容沉静。
主编走到圆桌前坐下,向林曼珠伸出手,接过那一叠写在账单背面的原稿。
屋里登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账房先生也在这当口进了屋,站在门口,一张老脸拉得老长,两根手指有意无意地按着上衣口袋,好似里面的钞票随时会自己长翅膀飞走一样。
主编读得极慢。他拿着铅笔,在一行行泛黄的旧纸边上勾画着,读到“北乔峰,南慕容”
那一段时,他的笔尖在纸角重重压了一下,随后又把前一页翻回来,反复打量着那一笔有些洇墨的粗朴字骨。
良久,他将稿子在桌案上整理齐整,开口道:
“能排版。放在最底层的副刊最后一栏,别把标题的字盘弄太小。”
账房先生的老脸登时耷拉了下去。
老编辑张了张嘴还想说话,主编却抬手按了按:“试刊三期,看看风浪。作者名……就用木生二字吧。”
郑木生开口拦道:“主编,不用写我的真名。码头上的工头已经在暗处盘查了,真要是把‘郑木生’三个大字大剌剌地印在报纸上,后天我上这儿来,就不是领稿费,而是巴拉姆的铁皮鞭了。”
主编眼里闪过一丝了然之色,赞许地点了点头:“成,那在副刊上,就只落‘木生’两个字。报馆认得你的人便可,读者没必要把底细摸得太透。”
林曼珠看了看郑木生,暗暗松了口气。
这清瘦后生虽然穷得要命,但心里却极有章法。
主编对账房偏了偏头:“把定钱支给他吧。”
郑木生上前一步:“主编,昨天林小姐草拟的那份收据,还请账房先生照着誊写一份。把‘试刊预支、非买断、销量另议’这些名目写个明白,大伙按了手印再付定洋。”
账房先生气极反笑:“后生仔,你是怕我们堂堂华文民声报赖你这点辛苦钱?我们大招牌挂在外面,又不是码头上的暗赌摊。”
“码头苦力最怕说不清理还乱的事情。一包货说不清,就要平白多挨两棍子;一笔债算不明白,一辈子就成了蛇头手底下的猪仔。”
郑木生语气坚决,寸步不让。
账房被憋得没脾气,看了看主编,见主编点了点头,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提起毛笔,在粗纸上写了一份清清楚楚的字据,随手将那十块印着旧油墨和汗水味的叻币在桌案上排开。
十块叻币。
虽然距离十五块的船债还差一截,距离在乔治市租下一间破阁楼的本钱也还不够。
但这十块钱,是他在这乱世南洋砸下的第一根撬棍。
郑木生仔细核对完收据上的条款,指腹在红泥上按了按,在字据正中重重摁下一个鲜红的指模,这才将那十张沉甸甸的纸钞塞进贴肉的内兜里。
林曼珠亲自捧着稿子送去了底楼的排版房。
排字的小伙计端着字盘,看着纸页上那些奇形怪状的称呼,念得别别扭扭:“天龙……八部?林小姐,这是什么戏折子名?听上去像佛经里的偈子,又像是戏台上唱的花脸戏。”
老编辑在后头跟着走进来,嗤笑道:“怪诞不经的名头。”
“今天排版时把标题字模挑亮堂些,可别被边上的皮鞋广告和金丹药油广告给压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