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先声夺人,先把最响亮的名头扔出来。
【北乔峰,南慕容。】
当这六个字在粗纸上洇开时,郑木生的心底彻底稳了。
这两杆大旗一立,架子便稳了。乔峰与慕容复的身影还隐在重雾里,正契合了说书人的‘且听下回分解’的妙处。读者只知道这一北一南两个名字是江湖上的绝顶高手,至于乔峰究竟是谁,慕容复又是何等身手,这层窗户纸,便是明天钓着他们买报纸的鱼饵。
老罗叔在不远处捂着胸口低咳了一声,小声劝道:“木生,还不歇息?那半截灯油也得花几分铜板去抓,熬坏了眼,以后看人可都带重雾了。年轻时不觉得,等老了吃苦的还是自己。”
“罗叔,快了。我把这一大段的骨架画完就睡。”
“明天可还要上工。工头才不管你夜里写字到几更天,清晨点名,少了一趟包,藤条照样要抽在皮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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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得,明天哨声响之前,我一定把东西藏好。”
老罗叔看着一旁蹲着守门的陈阿火,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了然,但他懂得分寸,没有多嘴再问。在这朝不保夕的槟城码头,多嘴多舌打听同乡的活路,容易招来杀身之祸。
这时,林狗剩抱着一大摞沉甸甸的旧报纸从小巷里闪了回来,一瞧见陈阿火那尊黑面煞神守在棚口,没敢大声嚷嚷:
“木生哥,报纸我抓回来了。摊档的那个小哥说,明天若还要收昨日的旧报,得在晨工前去。”
林狗剩将怀里散发着咸鱼腥气的报纸往怀里搂了搂,“有三张在菜档沾了死鱼水,我没算在团购的账里,留着给梁老板娘包生姜皮用。”
“成,账目你记清楚。明早若是瘦打手盘查,就说这几张烂纸是去鱼档讨来包跌打草药用的,别漏了破绽。”
“放心吧木生哥,我这人嘴笨,但记数利索着呢。”
“去睡吧,把报纸放妥。”
林狗剩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小声嘿嘿笑着:“能看的报我都放在最上面,那叠沾了臭鱼水的破报我全压在底下。要是瘦猴子敢伸手来搜,保管臭得他当场把手缩回去。”
待林狗剩抱着报纸蜷进草席,大棚里重新响起了粗重的鼾声。
郑木生蘸饱了墨汁,继续在毛边纸上疾书。
他把开篇的背景巧妙地改写在华人街茶楼里说书人、行脚商的江湖传言之中。南洋虽然没有中原大宋的打马狂歌,但华人街茶档里的老茶客,照样听得懂什么是刀光剑影、什么是信义当头。
油灯的火苗渐渐暗了下去,灯芯结出了一颗漆黑的炭花。郑木生拿着一根细铁针小心翼引地拨了拨,橘红色的火苗再次亮堂了几分。
他的手腕酸麻得像是被重石压着,但笔锋却越来越稳。
这长篇连载是一桩极考验写手腕力的活计。
排版设计好了,报纸的销量上去了,他的稿费才能真正水涨船高。只有手里握了钱,他才能把巴拉姆手里的那本债册给彻底撕个干净,才能在潮阳老家叶淑柔收到批信时,有底气对她说出“接你过海享福”
的真话。
陈阿火在门口打了个悠长的哈欠,揉着发酸的膝盖嘀咕:“木生,你这铁手到底要写到什么时候?我在这守得腿都麻得像木桩了。明天扛包,老子要是瘸着脚在跳板上打晃,巴拉姆非把我一皮鞭抽进海里喂鱼不可。”
“把第一回的故事框架理顺。明晚要是誊写不出一份干净的底稿,后天清晨民声报的主编可不会给我好脸色看。”
“你那手真就不要了?白天扛上百斤的生胶,晚上还要握这针尖似的笔头,你当自己这身子骨是铁匠铺里打出来的铁钳?”
“要。正因为想要这双手活下去,今天才得用它把命钱挣回来。”
郑木生沙哑着嗓子,另铺开一张干净的毛边纸。
陈阿火烦躁地啐了一口,只得继续蹲回木门边:“老子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等拿到那十块叻币,先去广和堂抓几贴上好的贴药,别再跟我扯什么纸笔比皮肉值钱的话了。”
陈阿火虽然嘴碎,但他既不追问写的是什么故事,也不打听报社的弯弯绕绕,这让郑木生心里感到一阵说不出的轻松。在这吃人的南洋,身边有一个关键时刻能替你堵枪眼、闭上嘴的兄弟,比什么都金贵。
同一时间,华人街民声报的编辑部也是灯火通明。
林曼珠将连夜排出来的副刊版样平整地铺在桌案上,拿着铅笔在最底层的拐角处,重重地画了一个醒目的方框。
老编辑端着茶壶走过来,斜着眼瞅了瞅,冷嘲热讽道:“林丫头,你还真打算给那个苦力留个天窗?这副刊的版面虽然不值几个大钱,但也容不得闲人来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