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陈阿火,守门守得极为卖力。
但凡有同乡的苦力起夜,朝郑木生蜷缩的那处墙角多瞄上两眼,陈阿火便把那条比常人粗上一圈的黑胳膊死死横开,瞪着牛眼小声吼道:
“看什么看?没见过汉子给婆娘写私密信啊?你自家讨不上媳妇,也别耽误木生写体己话。再看,明天老子叫你替他抓笔,写不出两句,就收你一碗退热姜汤的规规钱!”
这话一出,棚里昏睡的苦力们半梦半醒地发出一阵低笑。
笑声一过,大伙便知趣地转过身去,没人再敢往那黑洞洞的墙角凑了。
郑木生缩在漏风的破木板下,借着微弱如豆的灯火轻轻研磨着墨水,心里感到踏实了不少。
他今天特意让陈阿火得知自己接了报馆写字活的差事,也就足够了。再多透露一个字,消息指不定就会插上翅膀飞走。在这满是泥泞和饥寒的苦力棚里,虽然没有大奸大恶之辈,但多的是饿红了眼的穷鬼,为了换半碗糙米饭,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闲话也能被他们拿去向工头告密。
《天龙八部》这四个字,在见光之前,暂时只能压在这沓粗劣的毛边纸里。
陈阿火蹲在两步开外的黄泥地上,嘴里百无聊赖地叼着一根草茎:“木生,那长衫报社当真能给钱?别是那帮戴眼镜的把你当成喉舌耍,叫你白白写上一整夜,天亮了只赏你几句空头大话。”
“稿子成了才付定钱。报馆也怕我拿了定洋就跑路,跟咱们码头老板防着苦力欠债逃跑是同一个理。”
“那他们给你多少?算了,你还是莫说了。我这嘴没个把门的,昨夜说梦话还直嚷嚷,怕睡着了把你的财路漏出去。”
郑木生笔尖微微一顿。
陈阿火赶忙摆了摆手:“行行,我不问了。反正你拿了钱,第一件事得先把压在巴拉姆那的烂债结了,对吧?债册虽说撕不掉,先撕下一角也好。”
“先结下一半。”
郑木生目光沉静,“至少先让巴拉姆晓得,那本债册并不是他能死死按住我一辈子的铁契。”
“有一半也成。”
陈阿火朝草帘外看了一眼,小声道,“巴拉姆那条看门狗,今天擦黑时又在打听你这几日的去向。”
郑木生将第一张纸在膝头展平:“那狗腿子说什么了?”
“能说啥,无非是骂你一个瘸了腿的猪仔,还没在这槟城站稳脚跟,就急着往华人街的报馆钻。”
陈阿火吐掉嘴里的草茎,讥讽道,“他自己倒是站得挺稳,靠的全是咱们这帮苦力的脊梁骨。”
郑木生重新落笔:“狗叫得急,正说明过路的人步子迈得快。”
只要巴拉姆这帮爪牙开始有些沉不住气,就证明他走通民声报的这条暗道是完全对的。
郑木生把泛潮的毛边纸往灯火前挪了挪。
他没有将草稿拿给棚里的粗汉听,也没想过找谁来提前试读。
《天龙八部》这部书能否在南洋大卖,他心里比谁都有数。前世数十年间,一代代挑剔的读者早就用报纸、电视和租书摊把这部武侠巅峰验了个底朝天。乔峰这个名字,对于这帮流落南洋、饱受欺凌的华人苦力来说,只会有着更令人疯狂的感召力。
在这隔绝大洋的槟城港口,底层的劳工被沉重的船债死死拴在木跳板上。南洋的苦力,最缺的便是那股能替人撑腰的侠义之气。这世道越是薄凉,台面上讲道义的故事,便越能卖出大价钱。
他在纸页的第一行,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几个名字。
乔峰。
段誉。
虚竹。
阿朱。
慕容复。
每写下一个,他的思绪便在脑海里反复推敲片刻。
他必须根据南洋民声报副刊的排版,重新设计连载的开头节奏。
副刊最底下的拐角栏,读者翻到那儿时,往往已经被满版的米粮起伏、洋行广告以及酸腐闲文磨光了耐性。第一眼如果没有把悬念架起来,第二眼没有埋下钩子,读不到三行,苦力大棚里的汉子就会打着哈哈睡死过去。如果开头像原书那般长篇大论地铺陈大理段氏的家谱源流、佛经谶纬,这帮粗人绝无读下去的耐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