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卢姮对张应玄说话:“你平日同我这样也就算了,我都习惯了,他悉心替你女儿求医问药,你怎么也这样说话呢!你这个毛病还是赶紧改了吧。”
“没必要,我没同你们算账都算客气的了,卢四娘,不对不对——我应当谢谢你,”
张应玄一面装模作样道谢一面改口道:“谢谢你差点让我女儿从谯县张氏变成清河张氏,一跃跻身高门世家。”
“不过,这种改换门庭的方式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你让这世间汲汲钻营之辈全都自叹弗如啊。都来学你吧,给孩子找个出身世家的新爹。”
“……”
卢姮几乎气昏了头,都忘了惊讶他是如何得知的此事,当下二话不说转身出去,她真怕再多待片刻,就又要吵起来。
可她刚出了门,就改变了主意,她这口气不顺,他凭什么快活。
她转身回来将钱袋全塞给他,定定道:“天气渐热,我怕阿谧长痱子,你去市集买一些柔软轻薄的衣料,我给她裁剪做几件里衣。毕竟——
总要叮嘱叮嘱你,你这种做爹的方式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你让这世间舐犊情深的爹全都自叹弗如。都来学你吧,做个只会说风凉话的亲爹。”
卢姮出去了。
过了片刻,张应玄出门同仆从打听了市集所在,买了卢姮所说的衣料后,再回来已经夜色四起。
仆从告知他:卢娘子带着小女郎留在了卫家的谒舍,小女郎有些发热,夜里离不开医侍。
他多问了几句病情便独自歇下了。
黑魆魆的寝帐里,张应玄仰面躺下,被她如数奉还的话确实刺痛到了他,让他辗转难眠。
张应玄知道他们相看的事情,还是卢二哥写信告诉他的。
相看这种事情,为什么要写的那么细枝末节,他不想知道……可是他看完了。
他想起,他跟卢姮也相看过,卢姮第一次见到他就是那天。
三月三,上巳节,城外祓禊礼。
男男女女临水洗濯祈福,处处鼓乐笙歌,他早早到了,穿了一身他从未穿过的宽袖长袍,坐在约好的竹亭里。
他从未过过上巳节,穿这身衣袍简直受罪,他想,等他回去就马不停蹄脱了,然后去郊外跑马。
这么好的天气不出来跑马,祈什么福?相什么看?
无聊透顶。
竹亭里摆了一副棋盘,他想给扔水里,毕竟他又不会下棋,这准是那个卢四娘拿来刁难他的,给他个下马威。
不过他忍了忍还是没扔,出门前,全家人在他身边围着耳提面命了半个时辰,只有一个要求,叫他老实点。
好啊,老实就老实,等会他乱下一通,老老实实地把她气死。
等了很久,对面坐下来一个青年男人。
等等,卢四娘是个男人?这不对吧……
对面的男人一面坐下,一面歉然道:“劳烦久侯了,今日上巳节,城门车马堵塞,故而来迟,万望海涵。”
两人面面相觑,都在等着对方说下一句。
良久,对面男人笑一声,无奈道:“在下卢寅,出身范阳卢氏,家中长子,在下与你大哥平辈论交,忝居你几岁,便一道兄弟论称,唤你一声阿弟,不介意吧。”
“不……不介意。”
“听你大哥说,阿弟虽年纪尚轻,却已在军中历练多年,大大小小战功不计其数,是难得的少年英才,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他大哥怎么可能会夸他呢,这不合理?还有,卢四娘怎么不来,她终身大事只让长兄出面,也太草率了……他怎么没叫他大哥也来!居然还能这样!?
“战功么?你是要听哪个?”
卢寅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又是一愣:“闲聊而已,阿弟不必紧张。行伍之间难免枯燥,阿弟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平日么?
狩猎、打架、打群架、给爹捣乱、给大哥捣乱、给三哥捣乱……怎么办,这都不是很老实啊……
“练兵吧。”
有时候练一下兵。
“不练兵的时候?”
“打仗啊。”
“不打仗的时候呢?”
“……不打仗那不是贻误军情吗?”
对面的人突然闷笑出声,张应玄等他笑完了才问:“怎么了?”
他摇手说没事,然后像是突然发现案上还有一副棋盘一样,要求和他对弈。
……早知道扔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