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不像任何一个卢家人。
这几日卢姮和张应玄相顾无言,连对视一眼都多余,多亏阿谧在中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对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亲生父亲好奇不已,一有空就缠在他身边问东问西。
卢姮抬了抬脚,正在犹豫不前之际,张应玄突然转过身看向她。
卢姮立刻本能地往后躲开。
回到土堡里,她愁眉苦脸地擦干净打火石,仍然不起效果,落日卷走余晖,阿谧蹦蹦跳跳跑进来,兴奋地跟她分享。
“娘,爹爹拆了马车又装回去了,好好玩啊。”
上午的事情她没有亲眼目睹,她才四岁多,午睡过后顿时忘得一干二净。
卢姮朝她笑笑:“阿谧,打火石用不了了,你去车上看看还有没有新的打火石。”
阿谧昂首挺胸地出去后,外面很快传来张应玄问她在做什么的声音,阿谧如实答后,很快捧着新的打火石兴冲冲跑进来。
马车上携带的食物都是易储存的干粮,卢姮生火煮了绿豆咸肉羹、烤面饼,张应玄像是很不能接受这样的搭配,皱着眉头勉强喝完。
夜里,卢姮抱着一卷苇席犹豫再三走到他身边。
“我帮你安置衾被,你今夜睡在哪?”
她鼓足勇气开口。
对方淡淡扫她一眼,视线落在不远处阿谧正在前后打滚的衾被上,他从她手里夺回苇席,冷着一张脸转身离开土堡,靠着外面的马车躲风,像是准备将就一夜。
他这几天总是这样。
卢姮意识到自己释放的好意被视若无睹,心头霎时有些憋闷,回身抱着女儿躺下了。
“娘,爹爹怎么不进来。”
“他喜欢吹风,别管他。”
土堡四面透风,夜晚冒着寒气从地底渗出来,靠近河谷,夜里会有草虫沙沙鸣叫。
卢姮睡得不安稳,数月前的记忆在睡梦中涌回到脑海。
父亲自知守城无望,不愿意牵连家中女眷和城中百姓,命令大哥的两个儿子护送两位她们从城中地道撤离,却遭遇小人背叛,泄露秘密,羌人在沿途设障伏击,大哥的两个儿子浴血奋战,当场战死,尸体被马蹄踏成了肉泥,她们一干妇孺被尽数捉去押送城门前逼父亲投降。守城的将士们见妻儿老母全数在城外,顿时战意全无,这才兵败如山倒……
她从噩梦中幽幽转醒,感受到脸庞上有火光闪烁,她睁开眼,发现不是什么火光,是张应玄举着火把在土堡里来回走动,不停在空中烧着什么。
空中噼噼啪啪的炸响。
他在驱赶蚊虫。
卢姮不知不觉坐起身注视他,他迅速察觉回头望过来,神情里没有一丝被发现的窘堪,淡定地在土地上摁灭了火把,抬脚离开。
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立在卢姮身前端详她的表情,问道:“你怎么了?”
不及卢姮回答,他又道:“世道乱就会死人,从来都是如此……你、你想想你的女儿,就不害怕了。”
他的声音很轻,卢姮鬼使神差点了点头,张应玄抿嘴眼睛瞟向别处,像是无话可说了。
“睡吧。”
“好。”
一夜无话。
翌日,他们整装出发,路上依旧黄土弥漫,气候升腾地如此反常,比之往年的五月份要干燥的多,卢姮疑心这是春旱的前兆,若是五月还没有落雨,六月恐有粮荒蝗灾。
这一路果真如阿嘉所说,异族连年侵袭,百里无人烟,邑落空置、乡野残破,一路看的人唏嘘不已。
阿谧不停问她路过的断壁残垣是什么。
卢姮说:“那是亭驿,供过路人休整补充粮马的地方,说明这里从前商旅如织,往来不绝,富庶繁华。我的父亲曾对我说,他少年出仕前还曾游历过武威、张掖,如今那些地方由当地豪族拥护自立,早已不听朝廷管辖。”
马车走到中途,轮毂开始发出吱吱嘎嘎的杂音。
张应玄不得不停下检查。
卢姮看到中间裂了一道又细又长的木纹,昨夜张应玄应是用黄铜丝密密匝匝地绑了好几圈,她从箩筐里翻出阿嘉替她准备擦发的发膏递过去。
“试试抹这个,发膏,羊油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