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无间钟响到第三声,壁上的戒文已亮如烧红的铁线。那洞窟最深处的黑暗里,似有什么极庞大的东西正缓缓转身,石阶上的阴气如退潮般向两旁分开。地藏座下谛听忽然四蹄一屈,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喉咙里滚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地藏将手中明珠高高举起,那珠光照透了数重阴气,照见那石阶尽头,只有一扇极古极厚的石门,门上无锁无环,却嵌着九十九颗骷髅。那骷髅眼眶中并无眼珠,却透出一点极淡极淡的金光。
地藏见那门尚闭,方才松了口气,道:“唐长老,那门未开。无间钟响,只是门里的东西翻了个身。此地不宜久留。你今日入地狱,为的是这些破戒亡魂,不为此门。待新戒在地府中立住了,再谈那门不迟。”
唐格点头,却不立即移步。他缓缓走到那老僧难消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菩提叶,递入铁栏,道:“老法师,这叶你收着。他日你若愿出这狱,执此为信。新戒里有你的位置。”
难消双手接过,泪已不流,只把头磕在铁栏上,发出一声闷响。
唐格不再逗留,与地藏出了戒律地狱。归路上,地藏以明珠照壁,壁上旧戒文渐渐暗去。二人都未说话,只有谛听的蹄声,踏在阴冷的石路上,一声一声,像在为那些亡魂记数。
出了冥府,唐格神念归体。他在银杏树下睁开眼时,只见满天星斗,银河斜挂,已是第三夜。杏仙与国王仍守在树旁,见他睁眼,都舒了一口气。国王道:“你这一去,便是两昼夜。山中人都急坏了。”
唐格道:“地府中不知日月,倒叫你们久等。”
悟空大步赶来,道:“师父,你回来就好。那地藏菩萨可同来了?”
唐格道:“他回去了。只说明日再来,有事与我在大殿中商议。”
悟空道:“这地藏,比观音还神秘。他来便来,还带谛听。那谛听没把咱山里的地气踩坏了吧?”
唐格笑:“它倒文明,只在温泉里泡了泡脚。”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地藏果然又来了。这回只他一个,谛听未跟。那地藏依旧披着灰白袈裟,脚下生莲,落在山门前。他与唐格略一礼,便道:“唐长老,地狱之行,你我都见到了。那戒律地狱中三千六百余亡魂,不能只靠你一句一句去点醒。需要一个总的法子。贫僧想请长老与我,共同草拟一份方案。”
唐格道:“我正有此意。菩萨请。”
二人便入了大殿。沙僧见状,忙去备了纸墨,又放下一壶清茶,守在门口。悟空道:“沙师弟,你守门便守门,别把耳朵贴上去。师父这是谈正事。”
沙僧道:“大师兄,我是做记录的。隔得远了,记不清。”
悟空道:“那你也别挡着门。八戒要来偷听,你拦不拦?”
沙僧道:“二师兄,你昨儿不是偷仙桃被罚了吗?又来?”
八戒从廊柱后探出头来,道:“老猪就路过。”
悟空道:“路过走到这里来?你住后山,这是前殿。说,是不是想听师父怎么给地狱翻案?”
八戒搓手道:“听一点。老猪以前也下过地狱,想看看那帮阎君以后还威风不威风。”
悟空道:“你去不去?不去我踹你。”
八戒忙跑远了。
殿中,唐格与地藏相对而坐。地藏取出一卷黄纸,道:“贫僧在来时路上,已把大致条陈写下。只是有些地方,需长老拿主意。”
唐格道:“菩萨先说。”
地藏展开那黄纸,道:“其一,同步。凡灵山新戒认定不再构成破戒的行为,地狱中对应的亡魂,自动获得超度资格。这一点,需要灵山与地府共签文牒。其二,陈情。凡在地狱中认为自己被错判的亡魂,可申请重新审判。贫僧想在十殿之外,单设一个‘陈情通道’,由地府与佛门共派僧官审理。其三,正名。那些因旧戒受冤的亡魂,超度之前,先记入《正名录》,否则人已走了,后世谁还记得他们冤枉?”
唐格道:“菩萨这三点,正合我意。只是还有一点。陈情通道,不能只在门口挂块牌子。要派能说人话、能懂人心的人去听。否则这些亡魂在地狱里等了几百年,见到的若还是一副判官嘴脸,怕连陈情的胆子都没有。”
地藏道:“长老说得是。我也正愁这人选。”
唐格想了想,道:“我道场中有几个人,可去帮忙。黑熊精、黄风怪、小鼍龙,都曾在地狱中走过一遭,知道下头是什么滋味。尤其黑熊精,他昔年也犯过事,后来改过,最会与那些亡魂说软话。若让他们轮着去陈情处听审,比派几个不晓事的僧官强。”
地藏道:“如此甚好。我回地府后,便与十殿阎君商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