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唐格回到大殿,众人已到齐了。玉华州大王子、车迟国三位仙师并悟空、八戒、沙僧等,分坐两列。那荆棘岭四老也已赶到,正与杏仙、百花仙子在廊下说话。众人见唐格进来,都起身相迎。唐格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安坐,自己走到上首,道:“诸位远来辛苦。本有一桩关于濯垢泉泉下之事,要与诸位从头说起。只是事出有变,我须先离山一趟。山中诸事,暂由悟空代掌。悟空,你且过来。”
悟空走上前来,道:“师父,你要去何处?”
唐格低声道:“方才地藏离去时,谛听对我低吼‘旧主’二字。我便知此事不能只坐在山中议。我要去地狱走一遭,亲眼看一看戒律改革如何动摇了冥府。”
悟空道:“阴曹地府,俺老孙熟。你带我去,那十殿阎君不敢慢待。”
唐格摇头:“地藏邀的是我。肉身留在此处,只以神念入冥府。你与牛魔王、大鹏守好山门。尤其那泉眼,不可离了眼睛。”
悟空听了,虽不放心,也只得道:“师父既已决意,老孙也不拦。你自去,若有事,捏个诀,老孙一个筋斗下来。”
唐格又对杏仙与国王、玉面狐狸几人道:“我入冥府,肉身不能自护。劳你们在银杏树下设香案,以宝莲灯护住我身。莫教闲人靠近。”
杏仙道:“你放心去。我们在,肉身便无恙。”
国王也道:“若有人闯来,先问过我的剑。”
唐格道:“莫急着动剑。先问清来路。”
几人应了。
片刻后,唐格便在银杏树下盘膝而坐,闭目入定。宝莲灯置于身前,灯光柔和,将他整个人罩在当中。杏仙与国王一左一右,护在树旁。玉面狐狸又添了一层幻象,从外看来,树下不过是一块寻常山石。唐格心神一凝,默诵地藏所传的入冥法门。不多时,只觉身子一轻,眼前金光如带,耳边风雷低沉。再睁眼时,已入了阴司地界。
但见阴风惨惨,白日无光。黄泉路上,三三两两的鬼影踽踽而行,有老有少,有哭有笑。过了鬼门关,又过奈何桥,那桥下血河翻涌,腥气扑鼻。唐格正行间,忽听身后有蹄声轻响。回头看去,正是谛听。它背上端坐着地藏,手中托着一颗明珠,照得四围幽暗尽退。地藏道:“唐长老,这边走。戒律地狱在第七层,不与其他地狱相通。”
唐格道:“那便劳菩萨引路。”
谛听也不用人催,四蹄一踏,直往深处行去。一路上,那道路渐窄,两旁石壁如刀,壁上刻满了佛经戒条,字字血红,有光自字中透出,照得人脸半明半暗。唐格抬头看那壁上,有“不杀生”
“不偷盗”
“不妄语”
“不饮酒”
等等,全是旧日佛门根本戒。那字迹比别处更深,像用刀刻,又像用火烧出来的。
地藏道:“此便是戒律地狱。壁上所刻,皆是千年来的旧戒文。如今有几句已改了,可这壁上的字,还未来得及动。”
唐格道:“所以墙上旧戒还在,狱中亡魂却已听见了新令。”
地藏道:“正是。这便成了苦根。”
说话间,二人来到一处开阔洞窟。那洞窟高不见顶,四面燃着幽绿鬼火,中央是无数铁栏相隔的小狱。每一栏中,都关着一名亡魂。有的僧袍破烂,蜷在角落;有的尼众披头散发,指着空处喃喃;还有些小沙弥,缩成一团,不哭不闹,只睁着眼。那牢栏上各挂一块黑牌,牌上写着罪名:“破荤戒”
“破杀戒”
“破盗戒”
“破妄语戒”
……
唐格缓缓走过,只觉一股股阴气混着怨气,往骨头缝里钻。他停在一处小狱前。那狱中坐着一名老僧,白发如霜,面容枯瘦,却坐得极正。他两腿盘着,双手平放在膝上,双眼闭着,嘴中不停念着什么。唐格细听,他念的是《楞严经》,只是念到某几句时,声音便低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地藏道:“此老僧,姓定,法号难消。本是南赡部洲一座野寺的住持。三百年前,当地大旱,饿殍遍野。寺中却积着信众供来的陈粮。他取了粮,散给寺外饥民。寺中僧众告到官府,说他破了盗戒。官府与寺中长老会审,定他‘盗常住物’,逐出山门。他回到寺中,面对佛陀金身,不吃不喝,坐化而去。死后入戒律地狱,以破盗戒罪,受三百载寒热之苦。”
唐格道:“他当年散粮,可曾私留一分?”
地藏道:“一粒未留。自己却饿死在佛前。”
唐格道:“这便不是盗。是舍。”
正这时,那老僧忽然开口了。他眼未睁,只道:“来者可是唐玄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