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玉华州大王子与车迟国三位仙师先至,荆棘岭四老尚在半途。沙僧将客房一一安排妥当,又命小弟子送了茶水。众掌事久未相聚,彼此见了,自有一番寒暄。那虎力大仙与鹿力大仙、羊力大仙如今比从前更加稳重,见面也不提旧恶,只道:“师父传书相召,我们兄弟三人连夜便出城了。想是道场有事,不敢耽搁。”
大王子也道:“我父王听说濯垢泉相召,本要同行,我只得推说山道难行,让他老人家安心在州中理事。”
众人说说笑笑,只等明日殿议。
当夜无话。次日清晨,天蒙蒙亮,山间雾气尤浓。唐格正在温泉边散步,心中将那几卷古书中的文句又过了一遍。那泉眼就在十余步外,白雾蒸腾,水声潺潺,与寻常无异。他正要转身回殿,忽见那泉眼对岸的雾里,缓缓现出两个身影。
那雾起初还浓,后来被晨风一吹,散开一角,便露出真容。前面一人,身披灰白袈裟,面容清癯,目光深静,双手合十,正是镇守地府无数劫的地藏王菩萨。他身下一头异兽,狮头虎眼、犬耳龙身,四足生金,正是谛听。那谛听走得极慢,四蹄踏在石上,竟无半点声响。更奇的是,它走到泉边,也不待主人吩咐,便把两只前蹄往温泉里一伸,舒舒服服地泡起脚来。那泉本就温热,谛听泡得惬意,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
的响声,两只大耳还抖了一抖。
唐格初见地藏,心中微讶。这位菩萨,比不得观音菩萨,常在三界走动;也不同于弥勒,爱游方说笑。地藏长年不出地府,今日竟亲临濯垢泉,连谛听都带来了,定有要事。唐格上前合十道:“地藏菩萨,稀客。贫僧有失远迎。”
地藏回礼,道:“唐长老,是贫僧来得唐突。只因有一桩事,非长老不能解。贫僧离了冥府,便不揣冒昧,借这温泉边上说说话。这孽畜,见了水便不肯走,倒叫长老见笑。”
他口称“孽畜”
,语气里却满是纵容。那谛听听了,只把耳朵抖得更欢,前蹄在泉里拨动,溅起几片水花。
唐格道:“无妨。此泉本有灵性,它喜欢,是缘。菩萨请。”
二人在泉边一方大石上坐下。晨雾在二人之间流动,那温泉的热气升上来,将周围的寒意都驱散了些。远处,早起的弟子开始生火造饭,隐隐有炊烟混入雾中,倒有几分人间气。
地藏坐下,沉默片刻,开口第一句便道:“唐长老,灵山杀了戒,还改了不少旧章。这事情,三界都传开了。可长老可知,人间改了法度,地府便要跟着改判词。你改的是佛门戒律,但受这戒律影响的,不单是活人。”
唐格道:“菩萨是说,地府里的亡魂,也有因破戒而堕狱的?”
地藏点头:“何止是有。自灵山戒律改革的消息传入冥府,判官们便犯了难。许多亡魂生前因破了这条旧戒,被判入几层地狱受罚。如今戒条改了,他们的罪业按新法衡量,该减的减,该免的免。可地狱的判罚体系,还是老一套。那些亡魂在地狱中受苦多年,忽然被告知‘你们当年破的那条戒,如今已不成罪’,你叫他们如何想?有些亡魂发了狂,有些痛哭不止,有些聚在鬼门关前,不肯再入轮回。”
唐格听罢,眉头微皱。他远在灵山会场时,只想着活人的事,未曾料到,那一记落槌,竟会传到阴间去。他道:“菩萨来寻我,是问这些亡魂该如何超度?”
地藏道:“正是。他们生前破戒,如今虽减轻了罪,却都含着一股冤气。那冤气不散,十殿阎君也拿他们无法。贫僧在冥府讲经多年,从未遇过这般局面。长老是破戒圣佛,又是戒律改革的主议之人。这‘破戒者’的超度,想来只有你晓得。”
唐格看着那泉眼里升腾不止的热气,沉默了很久。四周极静,只有谛听泡脚的水响和它偶尔满足的“呼噜”
声。唐格忽然想,这人间三界,真真是一张网。灵山动了戒条,天庭给了公文,连地府里的亡魂也都醒了。他若答得不好,非但不能超度,反会再添新冤。
良久,他道:“贫僧以为,超度不是让他们不堕地狱,是让他们明白自己为何堕地狱。”
地藏闻言,目光微动,却不插话,只静听。唐格继续道:“若戒律本身不公,他们堕地狱时,心中必然含冤。含冤的亡魂无法超度——不是因为他们罪业太重,是因为他们不服。一个人若认为自己不该受罚,你便是用佛光普照,他也只当是骗他。”
地藏道:“那依长老之见,该如何让他们服?”
唐格道:“菩萨可在地狱中,为他们讲解戒律的变迁。让他们知道,他们当年所破之戒,如今已被重新审视。他们当年破的,或许不是天理,不是佛法,只是一条过时的规矩。他们受的苦,也不全是罪。若菩萨能让他们明白这一点,那口冤气,自然便平了。冤气一平,超度才有望。”
地藏听完,双手缓缓合十,起身道:“受教。贫僧在冥府多年,只知以经超度,以佛力拔罪。今日方知,超度之前,先要给人一个明白。长老这番道理,比十卷地藏本愿经还重。”
唐格道:“菩萨过誉。贫僧只是将破戒之道的理,借给了亡魂。说到底,破戒之道不是鼓励人去犯禁,是叫人先想明白,禁的是什么,守的是什么。亡魂若不明此理,便是脱了地狱,也脱不了心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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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藏点头,又望了望那泉眼,道:“长老,你方才看这泉时,眼神不对。贫僧虽不识此泉,但谛听落地时,曾低吼三声。它这畜生,能听三界万物之声。它在我坐下,只说了两个字。”
唐格道:“哪两个字?”
地藏道:“‘旧主’。”
唐格脸色微变。那谛听仍把前蹄泡在泉里,却偏过头来,用那双虎眼幽幽地望了唐格一眼,似有话说,又似只是随意一瞥。地藏道:“长老,贫僧今日来,一半为地狱亡魂,一半也是为这泉。谛听从不下拜,可它方才见了这泉,前蹄一软,便跪了下去。这泉下镇着的东西,只怕与谛听也有些渊源。”
唐格道:“菩萨知道些什么?”
地藏道:“知得不多。只知上古时,谛听曾追随过一位大能。后来那位大能入了魔,被诸佛所镇。谛听在那之后,便跟了我。它素日安静,今日却对着温泉泡脚,你以为它贪这水热。它是在踩地气,怕地下的东西突然发作。”
唐格看向谛听,那神兽把泡在水里的前蹄慢慢收了回来,抖了抖水珠,而后极轻极轻地伏下身子,喉咙里滚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那声音不像警告,倒像在哭。唐格心中一震,道:“多谢菩萨示警。这泉下之物,贫僧已决意要见它了。就在这几日。”
地藏道:“见之前,还望长老想清一件事。”
唐格道:“何事?”
地藏道:“你与它,究竟谁是谁的旧主。”
说罢,地藏合十一礼,跨上谛听。那谛听最后看了唐格一眼,四足生云,驮着主人悄悄去了。晨雾重新合拢,来处去处,一丝痕迹也无。
唐格独立泉边,久久未动。直到沙僧来唤他吃早斋,他才回神。沙僧见他脸色,低声道:“师父,地藏菩萨走了?他来可是说那事?”
唐格道:“不止那事。你去把悟空、八戒叫来。还有那几位道场掌事。今日殿议,要提前。”
沙僧应下,匆匆去了。唐格整了整袈裟,转身向大殿走去。行至那株菩提苗前,他停了一停,俯身低声道:“你好好长。这几日,山里恐怕要乱。”
那苗在晨风里抖了抖,两片叶子像两只小手,轻轻招了招。
正是:地藏骑听访旧泉,亡灵超度问新篇。一声旧主惊晨雾,泉下风波不再远。
不知殿议之上,唐格如何向六道掌事挑明泉下旧事,众人又将如何应对,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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