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唐格在灵山客房之中,得悟空千里传音,言说濯垢泉下幻影显形、封印松动之事。他心中虽急,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因这戒律之会,既已开了头,便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此时抽身而去,非但杀戒之议功亏一篑,还叫满殿僧众以为他底气不足。他沉吟片刻,只向窗外传去一句:“我明日必回。今夜你与陆压守紧山门,若有异动,先以天罗阵裹住泉眼,莫要硬拼。”
窗外金光散去,再无声响。
沙僧本已睡下,听得师父房中低语,便披衣过来,轻叩门扉。唐格开门让他进来。沙僧道:“师父,大师兄可是传了信来?山中出了什么事?”
唐格道:“无大事。你既来了,便替我想一件事。明日若保守派不松口,该如何收场?”
沙僧道:“师父,你想得多了。今日观音菩萨已经把话说到那份上,那几位长老回去若细想,应当知道,若再强持旧戒,不单驳了你的面子,也驳了菩萨的面子。他们不会这般傻。”
唐格道:“这倒未必。圆悟、圆真那几人,不是为自己争。他们是怕戒律一松,佛门根基动摇。这份心思,不能不体谅。”
沙僧道:“那师父打算如何体谅?”
唐格道:“若他们肯让一步,我便也退一步。新戒不必一步定死。先改三条,留些余地。改革如登山,一步登不了顶,能到半山,也是进步。”
沙僧点头,似有所悟。唐格道:“你回去睡吧。明日还要记。”
沙僧应下,回房去了。
次日晨钟未响,侧殿中已燃起檀香。众僧依序落座,比昨日还多了几位。那圆悟、圆真二人,眼下略有青灰,显是一夜未眠。迦叶见人到齐,便道:“诸位尊者、长老,昨日之辩,杀戒本义已明。今日再议,是否可定新条?”
圆悟轻咳一声,缓缓起身,合十道:“老衲与几位老兄弟反复商议,不得不认,圣佛所言‘不滥杀’之理,确有可取之处。观音菩萨三案举证,也非虚言。只是老衲等仍有一虑,若不设些规矩,只怕将来佛门中杀心一开,便如决堤之水,不可复收。”
唐格道:“长老所虑极是。既有此虑,便请长老设规。贫僧洗耳恭听。”
圆悟与圆真交换了一下眼色。圆真便起身道:“我们几个老骨头,昨晚整整议到三更,拟了三个条件。若圣佛能应,我们便不再阻这杀戒改革。若不应,老衲等虽孤掌难鸣,也只好回去称病了。”
沙僧闻言,提笔蘸墨,竖起了耳朵。
圆真道:“第一,每次杀生之后,杀者必须在灵山戒律院备案,说明杀生的因由。因由不实者,视为妄语,罪加一等。”
唐格点头:“应当。这备案,不是为我等论功,实为留一份可查之据。贫僧无异议。”
圆真道:“第二,若杀者事后无法面对自己的本心,戒律院有权追责。此条,当请由观音菩萨与戒律院共审。”
殿中众人看向观音。观音合十道:“贫僧应了。只是诸位若要审,须依慈悲审,莫依私怨。”
圆真道:“那是自然。”
他咽了咽,似在斟酌词句,方道:“第三,此条改革,暂不适用于灵山内部护法神。护法神杀伐之事,关乎护教根本,牵涉极多,须另立专会再议。”
此言一出,唐格微微一笑。这一条,明摆着是保守派给自己留的余地。护法神行杀伐,若一并改了,那伽蓝、金刚、八部众等都要另定章程,牵动太大。圆真等人能争下这一条,也算给戒律堂留了后手。
唐格看向圆真:“长老这第三条,是拖延之策,还是权宜之计?”
圆真面色微红,道:“是权宜。老衲也不瞒圣佛,护法神之戒,涉及教门根基,非同小可。若今日一并议了,只怕护法堂那边也要翻脸。不如先稳住凡僧诸众,护法神之杀,另会再议。”
唐格点头:“好。贫僧对这三个条件,没有异议。”
殿中诸僧皆是一愣,似没料到唐格应得如此干脆。圆悟颤声道:“圣佛当真应了?”
唐格道:“当真。这三个条件,不是累赘,是藩篱。有藩篱在,杀者不敢轻启杀心;无藩篱,新戒便是野马。你们给我设了栏,我正好借此管住那些莽撞的后生。这不是让步,是稳妥。”
那白眉长老听到此处,长叹一声:“善哉!老衲今日方知,破戒非狂,守戒非枯。这新杀戒,老衲赞成了。”
迦叶面露喜色,忙问:“可还有哪位尊者、长老有异?”
殿中寂静一瞬,无人再起。迦叶遂取出一柄紫檀小槌,在案上轻轻一敲,声音清脆,如磬如钟:“杀戒改革通过。自即日起,佛门杀戒由‘不杀生’改为‘不滥杀无辜’。三条件,一体施行。”
那一声落,满殿僧众合十齐诵:“善哉!善哉!”
沙僧笔走龙蛇,将这一章记在簿上,又单起一行,工工整整写道:“杀戒改革通过。不杀生,改为不滥杀无辜。附三条件:一者备案,二者追责,三者护法神暂不适用。此三条件,皆师父所愿。师父说,有栏的马,才跑得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散会后,圆悟走到唐格面前,双掌合十,深深一拜:“圣佛,是老衲执了。你昨日那一句‘杀戒不灭人,灭的是轻贱杀心之念’,老衲想了一夜,真如醍醐灌顶。往后若有差遣,老衲必当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