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濯垢泉眼深处,那一阵嗡鸣若断若续,似有龙吟隐隐。唐格与悟空目光一碰,二人不约而同,足下生云,飞身至泉眼上方。夜雾翻涌,热浪蒸腾,月光照在泉面上,只见水底似有一团青紫暗光,乍明乍灭,如同什么东西在深处翻了个身,又沉睡过去。
悟空运起火眼金睛,朝下探看,只觉那封印如旧,并无裂痕,便道:“师父,这嗡鸣来得蹊跷。封印未破,可那东西的神念,怕是在往外渗。”
唐格闭目感应片刻,道:“先不惊动旁人。明日早课后,你我再去问问陆压。”
悟空点头。二人也不多言,转身回了各自禅房。八戒、沙僧早已鼾声如雷。灵儿也回了小院,只那石生抱着铺盖卷,在灵儿门外坐了一夜,说是怕她半夜有人来抢玉牌,逗得灵儿隔着窗子笑他:“石生,你睡在这里,明早准得着凉。我可没生姜给你熬汤。”
石生抱着膝盖,咧嘴笑道:“不怕,师父说蠢人火气大,百邪不侵。”
灵儿无法,只得由他。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山间薄雾未散。早课的铜钟自大殿檐下悠悠荡开,将满山弟子从睡梦中唤醒。众弟子草草洗漱,齐集讲经堂。灵儿抱着竹简,站在堂前点名。鹿鸣打着哈欠,被灵儿瞪了一眼,忙把嘴合上。石生眼眶青黑,显是一宿未睡,却站得笔直,似这样便算护了师姐一夜,满心骄傲。
唐格身披锦襕袈裟,自后殿踱出,升座讲经。今日讲的,正是破戒之道中的“宽恕”
一节。唐格声音清朗,满堂皆静:
“尔等须知,破戒之道,虽主张破除不公之规则,却非教人杀尽作恶之辈。若遇恶便杀,遇错便灭,那与所破之恶,何异?破,是破其恶法;恕,是恕其可改之性。故车迟国三大仙可赎罪,白面狐狸可赎罪,便是那大鹏,亦在赎罪之中。”
说到此处,唐格顿了顿,看向众弟子:“可有疑?”
堂中寂静片刻,一个十岁少年举起了手。这少年生得眉清目秀,面如满月,一双眼睛沉静如井,正是念恩。他比灵儿大两岁,性子却比灵儿沉许多,平日少言寡语,旁人嬉闹时,他总在旁静静看书。可一旦开口,往往问得极深。
唐格道:“念恩,你说。”
念恩站起身来,小眉头皱成一团,似在脑中把腹稿过了三遍,方才开口:
“师父,弟子有一问,想了整整两年。白鹿精当年在比丘国,拿小儿心肝炼药,害死了那么多孩子。后来东窗事发,它被南极仙翁领了回去,并没有被杀。弟子想了很久——为什么它没被杀?是因为它是仙翁的坐骑吗?若是寻常妖邪,是不是早就被大师兄一棒打死了?”
这一问,满堂皆寂。连坐在梁上打盹的悟空都睁开了眼,翻身坐正。八戒本来偷偷啃着半块桂花糕,也把糕往袖中一塞,竖起了耳朵。沙僧放下手中经卷,望着念恩,又望向唐格。灵儿站在一旁,眼波微动,显然这问题也压在她心里许久。
唐格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念恩,望了良久,目光里似有赞许,又似有追忆。堂中落针可闻,只有山风穿过廊下,吹得经幡猎猎轻响。
终于,唐格开口,声音平和而清晰:
“不是因为它是仙翁的坐骑。”
他缓缓起身,走到念恩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道:
“是因为,惩罚不是目的——改变才是。”
念恩皱眉:“可是师父,那些死去的孩子,他们的命,谁来偿?”
唐格道:“你问得好。若依俗间律法,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可仙道之刑,与凡间不同。凡间之刑,止于杀身。仙道之刑,可及于魂。若当日悟空一棒将白鹿打死,不过刹那之痛,千年道行一散,恶也散了,罪也散了。那些孩子的冤,倒真无处诉了。”
念恩听得出神,眉头却仍皱着:“那它被仙翁领回去,便算了?”
唐格摇头:“不算。白鹿精被仙翁领回后,禁足于寿星宫中五百年,五百年不得出宫一步。这倒罢了。最难受的,是它每一岁都要抄写一遍被它害死的所有小儿的名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抄。那册子极厚,只录名姓与籍贯,抄完一年,又添新册。它若少抄一个,便前功尽弃。”
念恩听到这里,眼中露出些许震动。那满堂弟子,也尽皆屏息。唐格继续道:
“五百年抄完之前,它的鹿角每年都会自动脱落一次。那角连着灵脉,脱落时如断骨一般,痛入魂魄。可那咒,不是仙翁下的,是它自己下的。它回到寿星宫后,第一件事,便是当众折下自己一截鹿角,立下血誓:名册一日不抄完,鹿角一日不重生。不是别人逼的——是它自己罚的。”
堂中静默了一瞬。念恩的眉头,慢慢地舒展开来。他低声道:“它自己罚自己……比杀它更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