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荆棘岭四老联名递交的建场申请被唐格当场批准那日,缺耳小狐恰好守在银杏树下。唐格从国王呈上的厚厚一摞申请中抽出那份写在竹简上的文书,一目十行地看完,然后在末尾朱笔一挥批了个“准”
字。缺耳小狐将这笔批文描进小本本时,发现那“准”
字的最后一笔带了一道极细极淡的金光——那是破戒之力不经意外溢的痕迹。他兴奋地写道:“师父批荆棘岭的申请时用了破戒之力!四老的诗文道场等于是师父用大罗金仙的道行给盖了个章!十八公爷爷知道了一定会写诗纪念!”
四老确实写了诗。不过不是在接到批准之后才写的——他们早在递交申请那天就把道场建了个八九不离十,申请只是走个补票手续。荆棘岭上那座古庙本是他们平日里吟诗品茶的所在,庙前几棵古松下的石桌石凳早被山间风雨打磨得油亮。四老只用了数日便将古庙内外清扫修葺一新,又在庙前辟出一片极平整的空地,按着方位种下松、柏、桧、竹四种植被。松是迎客松,柏是凌霜柏,桧木成篱,紫竹成墙。空地中央不立神像,不安牌位,只摆了一张极宽的青石长案,案上置着一壶常年温热的松针茶与四只粗陶茶盏。院门不设门板,只用两根新斫的桧木支起一道横梁,横梁上尚未题字。
开山那日天朗气清,四老皆穿了浆洗一新的长衫在道场前等候。缺耳小狐随唐格、女儿国国王、杏仙、百花仙子同来,老远便听见四老在为一副楹联争执不下。
十八公将须发一捋,抚着松木杖道:“既是诗文道场,门联便要有气魄。老夫早已拟好上联,尔等听来——‘诗成风雨惊天地’!下联‘笔落鬼神泣古今’!何等襟怀!”
孤直公冷笑一声,用手杖在青石地上顿了顿:“太俗。诗文之道贵在精妙,若只知堆砌风雨鬼神,与村头王屠户门口的对联何异?要老夫说,当取贾岛‘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虽只十字,却道尽了诗文之苦。”
凌空子从背上解下一卷竹简,哗啦啦展开一半,摇头晃脑道:“十八兄的太张狂,孤直兄又太清苦。我意取中庸之道——不如就用唐长老当年西行路上作的那两句。我昨夜翻遍沙僧贤侄的《取经实录》,见其中录得一首,末两句极妙——”
唐格听到这里心中已猜到了八成,正要出声,凌空子已高声吟了出来:“行来不畏千般阻,踏过方知一马还!”
满场安静了一瞬。缺耳小狐抱着小本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发颤。他这才知道,师父当年西行路上那些被他用来记路费、记斋饭、记妖怪名字的诗句,沙僧居然一首不落地全抄了下来。百花仙子轻声道:“这两句好——这间诗文道场要的正是这个意思。来过的人不必害怕前路的难处,因为走过之后才发现,原以为过不去的关隘,也不过是一马平川。”
四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竟同时拍掌叫好。孤直公难得没有继续抬杠,只说了句“便如此定”
,便亲自取来炭笔,由沙僧扶梯,将这两句端端正正题在了桧木横梁之上。那字迹虽非名家,却极稳极直,与桧木纹理浑然一体。
拂云叟自始至终未参与楹联之争,只在一旁忙着摆弄他的桧木指路枝与一套新制的竹简。待众人落座,他方才上前,向唐格和三位夫人各递上一卷极薄的竹简。唐格展开一看,只见那竹简上密密麻麻刻满了蝇头小楷,每一行都以诗词的平仄规律写成,偶有韵脚标注,偶有意境批注,翻到末尾还有一行总纲——“诗文入道法,初卷”
。这竟是拂云叟将那套“诗文入道”
入门功法系统整理了出来:以诗词为引,以意境为基,以韵律为法则,将天地之道的感悟融入吟诗作对之中,让毫无修行根基的凡人也能在声律起伏中捕捉到一丝灵机。缺耳小狐看得半懂不懂,只觉那字里行间似有极轻极清的风声流过耳畔,像是有人在用诗句扫地,扫得满院松针都跟着韵脚起落。
唐格将竹简合上,抬头对拂云叟合十道:“拂云道友此法妙极。灵山讲经还需听得懂梵语,你们这诗文入道,只要识得几个字、念得顺口便能入门。这道场若办好了,比贫僧在濯垢泉开一百次早课都强——毕竟早课讲的是道理,诗文种的是灵根。”
拂云叟捻着竹简上的丝线连连摆手,老脸微红,话却说得极认真:“若非唐长老当年在西行路上留下那些诗,老夫也悟不出以诗入道的法门。沙僧贤侄的日记中记着,唐长老在宝象国城墙上对月吟过诗,在通天河畔对雨吟过诗,在黑水河边对雾吟过诗。老夫将这些诗句全抄了下来,发现每一首都是极难得的意境模本。”
沙僧闻言赶紧记录,在日记本上写道:“师父之诗被四老奉为诗文道场意境模本。弟子当继续整理,并补录几首弟子未曾记全者。另:大师兄方才与十八公对诗,以‘老松千尺挂明月’对十八公‘新笋三寸顶晨露’,全场叫绝,唯孤直公评曰‘对仗虽工,意境太直’,大师兄回曰‘那您来’,孤直公便不再言语。”
缺耳小狐在旁边画下悟空与四老对诗的场面,画角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诗文道场开山。大师兄跟十八公对诗赢了,孤直公说意境太直,大师兄说那您来,孤直公就不说话了。大师兄的诗文功底比我想象中强多了——毕竟当年在灵台方寸山也是读过书的猴子。这间道场以后一定很好玩,下次诗会我要跟四老报名学写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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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5章凡间道场联盟
荆棘岭诗文道场开山后不过半月,凡间道场总数便达到了六座——玉华州、车迟国、比丘国、朱紫国、凤仙郡、荆棘岭。唐格盘膝坐在银杏树下与女儿国国王对坐喝茶,将六座道场的分布在心里过了一遍,又翻出沙僧整理的六座道场情况简报,忽然将茶杯一搁,说了句极简短的话:“该开个会了。”
这“会”
便是凡间道场联盟大会。首次会议由女儿国国王主持,六座道场各派代表齐聚濯垢泉。玉华州来的是玉真王子与玉心;车迟国三大仙推了虎力大仙作代表;比丘国的白面狐狸带着灵儿一同前来;朱紫国金圣娘娘抱着念归、牵着念恩;凤仙郡郡守搀着老农,老农依旧抱着念唐;荆棘岭四老则整整齐齐坐了四个蒲团。缺耳小狐蹲在两块石墩子旁,小本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一行标题:“破戒之道第一届道场联盟大会。”
会议在道场大殿中举行。杏仙照例负责会务,七姐妹布置场地,沙僧记录,缺耳小狐绘画。女儿国国王端坐主位,气度从容,将六座道场带来的议案逐一宣读。她的行政才华在这种场合得到了最充分的发挥——朱紫国道场与比丘国书院在药材采购上产生了分歧,她一句“药材共享,收益按产分成”
便化解了争端;凤仙郡道场因农忙人力不足向联盟求援,她调拨车迟国义学学童前去帮工,又让荆棘岭诗会以诗文代工价。缺耳小狐一边听一边在小本本上记:“国王姐姐好厉害。我以后如果也当道场主,一定要请她来当顾问。她今天笑得很漂亮。”
大会最重要的成果是通过了一部《道场联盟公约》。这部公约完全不同于灵山戒律——没有一条“不可”
,全是“可以”
。起草人本是杏仙,但她在第一稿末尾加了一条“本公约草稿尚需六道场过目”
,女儿国国王又在第二稿开篇加了一句“此公约以方便各道场互帮互助为目的”
,最后唐格提笔,在第一条前面添了这样几个字。于是公约的全文便成了——
第一条:可以质疑公约本身。第二条:可以拒绝执行与本道场民情不合的条款。第三条:可以申请其他道场支援,也可以拒绝其他道场的支援。第四条:可以将本道场的好东西拿出来换别道场的好东西。第五条:可以因为忙而不来开会,下次补一碗杏花春。第六条:可以带着家属来开会,小孩可以跑进杏花林,跌倒了不许打骂。第七条:可以抄沙僧日记,但最好抄得工整些。第八条:可以在道场墙上画缺耳小狐的漫画,画丑了他也不会生气。最后一条:以上八条,皆可修改。
当杏仙将这份公约逐条念出时,满堂笑声就没断过。缺耳小狐听见第七条时笑得从石墩子上滑到了地上,尾巴在青石板上扫来扫去。沙僧坐在记录席上,耳根微红,手上却极稳地一笔一划写着,在“抄沙僧日记”
五个字旁用小字批注:“弟子之日记本无版权,然若抄得工整,弟子不介意署名为‘沙悟净’。”
缺耳小狐后来在画纪中写道:“联盟公约是今天最精彩的篇章。没有一条规矩,全是可以。第一条可以质疑公约本身,最后一条以上八条皆可修改。国王姐姐说这就是破戒之道在制度上的模样——不是为了管人,是为了让人好好地在一起。我觉得这约法比灵山几千条戒律加起来都有力量。因为它是活着的,可以改。真正的规矩本来就该这样,像水一样,流到哪里就变成哪里的形状。”
沙僧被推举为联盟文献的编纂者,他的《取经实录》被确定为所有道场的统一教材。消息传开时,沙僧正蹲在偏厅整理旧日记本,闻言只是极平静地点头,随后在当日记录中写了一句:“弟子之日记能成为联盟统一教材,实乃意外之荣。然弟子以为,教材当以故事为主,不以说教为要。日记中多琐碎,少大义,恰是优点。若后来者能从中读到柴米油盐间的道理,便足矣。”
大会结束时,六座道场代表齐声宣读联盟誓词。众人站成六排,每排代表将自己的右手按在面前那本《道场联盟公约》上,由缺耳小狐起头。缺耳小狐深吸一口气,用他那还带着几分童稚的嗓音高声道:“破戒不为破,为立新。”
六座道场代表齐声接道:“道场不为名,为公道。”
声音在杏花林间回荡,惊起一群白鹭。唐格盘膝坐在银杏树下,看着这一幕,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女儿国国王走到他身旁,轻声道:“你看见了吗,一个会开成了这样——没有一人来问你能给他们什么,全在说他们自己能做什么。”
唐格将茶杯搁下,双手合十,面上那标准的慈悲为怀表情之下浮起一个极淡却极笃定的笑。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缺耳小狐和那六排人微微颔首。缺耳小狐从石墩子上蹦起来,在小本本上画下了这个瞬间。画角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写着:“联盟成立了。誓词只有两句话。六座道场的人一起念出来时,我忽然觉得这块杏花林里站着的,不只是一群人。是一个新的三界。以后他们不会问‘我可以吗’,他们会说‘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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