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紫国道场开山后的第三日,凤仙郡便传来了消息。郡守亲自书写了一封贺表,遣快马送至濯垢泉,说郡中百姓已自发将城隍庙旁那块刻着“圣僧救旱处”
的石碑四周扩建为道场,请唐长老得暇时来走一走,看看这方土地如今的光景。缺耳小狐将贺表读了三遍,在小本本上写道:“凤仙郡的道场建得最自然。没有正式的动工仪式,没有刻意的规划,就是老百姓自己扛着锄头挑着土,把石碑周围那块地整平了,盖起几间泥瓦房,然后就跟没事人一样继续过日子。我觉得这种道场最好——因为它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唐格此去凤仙郡只带了缺耳小狐。他本想请女儿国国王同往,但国王说今日需在银杏树下处理朝政,且凤仙郡与她当年随取经团经过时变化已大,她更想听缺耳小狐回来讲画里的故事。唐格也不勉强,只叮嘱杏仙看好道场,便驾云西去。
云头刚过凤仙郡界,唐格便觉一股久违的湿润之意扑面而来。当年他随取经队伍路过此地时,这里赤地千里,田地龟裂,路边的老树都枯成了焦黑色。如今放眼望去,田畴尽绿,沟渠纵横,稻禾在微风中翻着油亮亮的绿浪。城隍庙旁那座石碑依旧立在那里,碑上那行“圣僧救旱处”
的字迹已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石碑周围却多了一圈新砌的青石围栏,围栏内铺着细密的黄沙,碑前供着时令的瓜果,香火缭绕。围栏之外便是新建的道场,几间泥瓦房排成一个极朴素的院落,正门上方挂着一块木匾,匾上三个字——破戒道场。
凤仙郡郡守早已率众在碑前等候,见唐格落下云头,忙不迭地迎上前来。他这位郡守还是当年那位替唐格求雨的郡守,只不过老了,鬓发如霜,腰也弯了几分,但眼神依旧清亮。他拉着唐格的手,一边往道场中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凤仙郡的变化:大旱之后他们修了水渠,引了玉华州上游的水;跟着百花仙子学种药材,如今凤仙郡的草药市集已小有名气;车迟国道场开山后,郡中不少青年都去听过讲,回来照着沙僧日记里的法子教孩子们识字。他说这些事的时候声音不高,却每件事都说得极清楚,语气里透着一种只有失而复得之后才会有的珍惜。
道场大殿的正中央,唐格的长生牌位依旧被端端正正地供奉着。那牌位有些年头了,红漆斑驳,上面“唐三藏”
三个字已被香火熏得微微发黑。唐格走到牌位前站定,没有拜,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郡守在一旁低声道:“圣僧,这牌位是当年旱灾过后全郡百姓一人一块木头凑起来雕的。那时大家不知该怎么谢您,只知道您是圣僧,该给您立个长生牌位。后来您教我们种药材、开义学,大家才慢慢明白,您要的不是香火,是这方土地的人能自己站起来。如今道场建起来了,这牌位还留着。不是当神像供的——是当个念想。让后世子孙都知道,凤仙郡曾经连一滴水都要靠跪着求,后来有个和尚帮我们求来了雨,再后来我们自己挖了渠。这牌位不是用来拜的,是‘受恩不忘’四个字。”
唐格转过头来看他,又看了看牌位下方新刻上去的那几个字——正是“受恩不忘”
。他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缺耳小狐却注意到,师父看那块牌位时,目光比平日更沉更静,像在看一面极深极清的古井。
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位老农,正是当年在凤仙郡大旱中那位失去了孙子的老农。他怀中抱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孩子,那孩子生得虎头虎脑,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穿旧袈裟的光头和尚。老农年纪已很大了,须发皆白,背也佝偻了下去,走路要拄着一根磨得极光滑的枣木拐杖。他走到唐格面前,先将孩子往上颠了颠,然后极郑重地向唐格鞠了一躬,又教那孩子也拱手作揖。那孩子还太小,作揖时手举得老高,一下子打在了老农的鼻梁上,老农笑骂了一句,又将他搂紧了。
“圣僧,这孩子在道场里等着入第一批弟子的名册呢。他今年才三岁,还太小。不过规矩我懂,不能收没断奶的娃娃。我就是想先抱来给您看看。他叫念唐,不是我亲孙子——我亲孙子当年没熬过那场旱灾。这孩子是那场大旱后,有人在郡城外的破窑洞里捡着的弃婴。我把他抱回家,跟我老伴一口米糊一口米糊地喂大。取名念唐,是想让他一辈子记着——凤仙郡的雨,是圣僧求来的。他这条命,是凤仙郡从旱地里重新长出来的。”
老农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但缺耳小狐的画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唐格弯下腰,与那孩子平视。三岁的念唐正含着手指,含糊不清地冲他“呀”
了一声。唐格伸手在他头顶极轻极柔地摸了一下,掌心掠过那层软茸茸的胎发,说了两个字。
“长壮。”
念唐嘴里跟着嘟囔,奶声奶气地回了一个字:“壮!”
满场静了一瞬,然后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接着笑声便像春水破冰般漫了开来。老农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用袖子擦眼角,一边将念唐往唐格怀里凑。唐格也没推辞,伸手将孩子抱了过来。念唐到了生人怀里也不怕,两只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揪住了唐格光头上的戒疤,揪得唐格微微偏了偏头。缺耳小狐蹲在旁边,小本本已翻到空白页,却怎么也画不下去——这画面太满了,满到他知道自己画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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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壮。”
他在小本本上写了两个字,又写了两个字,“壮”
。隔了一页,他又加了一行字:“师父跟我说,别画了,记住就行。可我偏要画——画得歪也要画。这是一个三岁的孩子跟一个修了不知多少世的人之间,最短的一句话,也最像家人之间说的话。我觉得凤仙郡的道场不像朱紫国道场那样有金圣娘娘亲自主持,也不像车迟国道场那样建在集市旁,它更像这小孩子喊出的那一声‘壮’——不聪明,不漂亮,只是特别实在。恩情传到了第三代,已经不是恩情了,是过日子。而把日子过好了,就是凤仙郡对那场雨最好的回答。”
当晚,唐格离开凤仙郡时,特意去城隍庙旁那口新修的水渠边站了一会儿。渠水清澈,水声潺潺。他问郡守这渠是什么时候修的,郡守说:“旱灾后第三年修的。那时百花仙子来教我们种药材,说药材要活水浇灌,大家便齐心协力挖了这条渠。挖渠那天,全郡老小都上了工,连孕妇都来帮着烧水做饭。渠成那日,我们敲锣打鼓,比娶媳妇还热闹。”
唐格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渠中映出的星子,轻声对郡守说了句:“这渠里的水,比贫僧当年求的雨,流得更长。”
言罢便与缺耳小狐驾云而去,留下郡守与一干百姓立在渠边,久久未散。缺耳小狐后来补记了一笔:“师父说渠水比雨水流得长。我后来想明白了——雨水只能解一时的渴,渠水能让一片地永远不缺浇水。凤仙郡的人自己挖了渠,所以他们不再需要求雨了。他们建的也不只是道场,是那片能自己长出念唐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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