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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0章 高太公的到访（第1页）

高翠兰在濯垢泉住了半个月的消息传回高老庄后，高太公便再也在家里坐不住了。头几天他还硬撑着面子，每日照旧下地看佃户、上集市收租子，旁人问起翠兰何时回来，他只说“去走亲戚”

。到了第七日，他让管家把庄里最壮实的骡子套上车，从地窖里搬出陈年腊肉、火腿、酱菜、自酿米酒，把一辆牛车装得满满当当。管家问他去哪，他板着脸说：“去那濯垢泉看看——看看那猪头把我女儿拐到什么荒郊野岭去了！”

语气严厉，手里却多抓了几包新炒的桂花糖——那是翠兰小时候最爱吃的。

高太公赶着车从高老庄出发，一路打听濯垢泉的方位。车迟国道场的驿卒见他行李多，还特意派了个小妖帮着推了半程。待车到濯垢泉外那株“待归”

杏树下时，高太公抬头望了一眼山门，只见门内杏花林如云似雪，一眼望不到头；远处温泉池雾气蒸腾，在晨光中泛着极淡极柔的金光；再往里看，道场大殿的飞檐斗拱巍峨庄严，比高老庄最大的祠堂还要气派三分。他嘴巴张了张，把“荒郊野岭”

四个字咽了回去。

真正让他腿软的还在后头。他赶着车刚进山门，迎面便见一棵老松树下懒洋洋地趴着一头金毛犼，那犼浑身金毛如缎，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金光，眯着眼睛晒太阳，听见车轮声只抬了抬眼皮又合上了。高太公心里咯噔一下，刚想绕道，又瞥见灵植园门口蹲着一头黑熊精，那黑熊精正在用一块磨刀石打磨一柄亮晃晃的禅杖，熊掌翻动间禅杖寒光四射。高太公的两条腿开始发软。他颤巍巍地抬头往树上看，想找个人问问路，却见银杏树最高处蹲着一只金翅大鹏鸟，双翅收拢如两片金铁铸就的垂天之云，一双金色竖瞳正安静地打量着他。高太公当场“哎哟”

一声，身子往下一沉，差点坐在地上。

“高太公！高太公！”

唐格从大殿中快步迎出，鞋都来不及穿好，光着一只脚踩在青石地上，三步并作两步赶到牛车旁，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高太公。他面上堆着极温和的笑，手上却极稳地将高太公往自己这边搀了搀，同时不动声色地朝树上使了个眼色。大鹏极轻极淡地别过脸去，算是给这个凡间老头留了面子。黑熊精也极识趣地扛着禅杖往厨房方向走了。只有那头金毛犼还趴着不动，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

高翠兰从竹屋里跑出来，脚上趿着新编的草鞋，身上还系着围裙，显是正在厨房帮蝎子精打下手。她远远瞧见父亲，先是一愣，随即眼眶一热，小跑着穿过杏花林，一把挽住高太公的手臂：“爹！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女儿好去山门口接您。”

高太公上下打量了女儿一番，见她面色红润、精神健旺，比在家时还丰腴了些，悬了半个月的心这才算放下了一半。他嘴上还是硬：“接什么接，爹还没老到走不动。就是来看看你——你这丫头，一住就是半个月，也不给家里捎个信。”

高翠兰吐了吐舌头，小声道：“怎么没捎？前日还托车迟国的驿卒给庄里带了两包杏花糕呢。”

高太公哼了一声：“糕吃了，信呢？”

高翠兰笑得更欢了，拉着父亲的胳膊便往里走：“信在糕里呀。”

杏仙闻讯从酒窖中出来，见是翠兰的父亲，忙让厨房备宴。蝎子精今日亲自掌勺，做了一桌极丰盛的接风席，其中一道红烧蹄髈便是用高太公带来的火腿炖的，火候刚好，肉质酥烂，高太公尝了一口，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百花仙子送来一壶新酿的百花露，给高太公满上，笑着说这是翠兰在濯垢泉帮着她采花酿的，高太公抿了一口，只觉满口生香，比高老庄自酿的米酒清甜许多。杏仙搬出那坛温了许久的杏花春，给每人斟了一小盏，高太公接过酒盏时手还有些抖，但那酒香入鼻，他的气色便渐渐缓和下来了。

席间缺耳小狐照例蹲在银杏树下的石墩子上奋笔记录。他写道：“高太公来了！赶着一车高老庄特产，有腊肉火腿酱菜和自酿米酒！他一进门看到金毛犼和黑熊精腿就软了，再看到大鹏师兄差点直接坐地上。师父光着一只脚跑出来扶他——我头一回见师父跑那么快。杏仙姐姐说高太公是被吓到了，其实金毛犼师兄今日晒太阳是最温和的时候，大鹏师兄也没露翅膀。不过我觉得这事不怪高太公——头一回上濯垢泉的人，十个有九个半都这反应。还有半个是哪吒三太子，他是自己从天上冲下来的。”

高太公用了些酒菜，胆子渐渐壮了，话也多了起来。他问这问道那，从温泉的水温问到杏花林的花期，从黑熊精会不会伤人问到金毛犼吃不吃人。翠兰在一旁耐心地一一作答，说到白鹿每天清晨用鹿角顶开灵植园的门时，高太公竟笑了出来。他觉得这地方虽有不少精怪，却处处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秩序——那黑熊精虽凶相，磨禅杖的手艺却细致；那金毛犼虽懒，却把道场里的野兔都圈在附近不让它们乱跑；那大鹏虽冷，却始终站在树上看顾着来往的妇孺。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坐在下首的八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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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戒今天破天荒地穿了身干净的青布直裰，正襟危坐，面前的酒盏只敢抿一小口。高翠兰坐在他身侧，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动作极自然。高太公盯着他们俩看了好一阵，忽然端起面前的杏花酒一饮而尽，将酒盏往桌上一搁，对八戒说了句让他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的话：“这地方不错。翠兰嫁给你——也不算委屈。”

八戒手里的筷子“啪嗒”

掉在桌上。他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像被雷劈了似地往后一仰，连人带椅直挺挺地摔了下去。幸得孙悟空眼疾手快，不知从哪儿伸出一根猴尾巴卷住了椅背，才没让他后脑勺磕在青石地上。八戒从地上爬起来，耳朵红到了耳根，猪脸上写满了“俺老猪是不是听错了”

的恍惚，结结巴巴地道：“高、高太公——您、您说啥？您、您不再骂俺老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高太公板着脸道：“以前骂你，是因为你那时候就是个吃人的猪妖。如今你是濯垢泉道场的弟子，跟着这位唐长老修行，有正经营生，还自己给翠兰盖了间竹屋。我高老庄虽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也不会放着这样的女婿不要。再说翠兰自己乐意，我若再拦着，倒是我这个当爹的迂腐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以后你得常带翠兰回高老庄看看。你丈母娘的坟就在庄后头，每年清明得回来烧香。”

八戒一听，咧开大嘴便傻笑起来，笑得满脸褶子都挤成了一朵花。

缺耳小狐在小本本上写道：“高太公亲口说翠兰嫁给二师兄不算委屈！二师兄从椅子上摔下去了——不是真摔，是乐的。大师兄用猴尾巴卷住了椅背。沙僧师兄在桌底下给二师兄比了个大拇指。灵植园的白鹿从窗外探进头来瞅了一眼又缩回去了。百花姐姐说这是她今天看到的最好的消息。高太公说以后要二师兄常带翠兰回高老庄，还让他去丈母娘坟前烧香——二师兄点着头就哭了。我要把这一幕画下来，以后刊在濯垢泉道场大事件画纪里。”

沙僧也在一旁记录，笔尖动得飞快。他写道：“高太公今日到访，对濯垢泉道场评价甚高，并亲口认可二师兄与翠兰嫂子的婚事。弟子以为，此乃今日宴席上最值得记之一笔。二师兄受此认可，情难自已，从椅上跌落，幸大师兄以猴尾相护。翠兰嫂子红着眼睛扶起二师兄，谓高太公曰‘爹你早说这话我便不担心了’。高太公回说‘爹也是要面子的’。众皆大笑。今晚月光极好。”

宴后，高太公由女儿挽着在道场中散步消食。他走过温泉池畔时看到太白金星正坐在联络处门口的石凳上泡脚，素袍芒鞋，优哉游哉。他小声问翠兰那是谁，翠兰笑道那是天庭驻濯垢泉的联络使，以前是给玉帝写圣旨的。高太公又往银杏树下瞅，见一个光头和尚正盘膝坐在蒲团上给一群小童讲“规则之内守本心”

。他看了良久，忽然叹了口气：“这地方怪人多，好人更多。你在这里，爹放心了。”

高翠兰将头靠在父亲肩上，父女俩在月光下慢慢走着，远处鹰愁涧的风轻轻吹过杏花林，满山花香与酒香混成一片，暖暖地托着这个高老庄来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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