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濯垢泉的晨钟重新敲响时,缺耳小狐正趴在银杏树下的石墩子上补昨晚的画纪。他在画纸边缘用极细的笔触画了一座温泉池,池边多了一张新石凳——那是太白金星正式赴任天庭驻濯垢泉联络使后,杏仙连夜让八戒从后山搬来安放在联络处门口的。石凳表面被磨得极光滑,据说太白金星今早还在上面坐了片刻,将一双新芒鞋的鞋底磨软了才进联络处办公。缺耳小狐画完石凳后在小本本上写道:“今天师父要恢复早课了。闭关时早课由沙僧师兄代讲,虽然也讲得很好,但弟子们还是想听师父亲口讲。今天早课的主题是大罗金仙——灵儿师妹从昨晚就兴奋得没睡着,说她要坐在第一排。念恩师弟带了本子,本子上他已提前写好了几个问题。”
大殿中弟子们早已坐得整整齐齐。蒲团按着老规矩摆成三排,第一排最中央空着——那是灵儿的位置。她今日比谁都早到,盘膝坐在蒲团上,杏木牌端端正正挂在胸前,新刻上去的那个“守”
字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金色微光——那是她求唐格以破戒之力刻的,刻完那日她在银杏树下举起杏木牌对唐格说“师父,我以后也要守道场”
。念恩坐在她左侧,膝上摊着那本卷了边的旧笔记,扉页上多了一行新字:“大罗者,不破不立,破而后立。”
沙僧在偏厅窗下磨墨,新日记本的页首已写下日期与天气,只等唐格开讲。八戒靠在厨房门口,嘴里还叼着半个杏花糕,高翠兰在旁边轻轻拍了他一下让他赶紧坐好。悟空依旧倚在大殿门框上,金箍棒横在膝头,猴脸上带着促狭的笑,似乎已猜到师父今日要讲什么。
唐格从禅房方向缓步走入大殿。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袈裟,袖口还沾着银杏叶碎屑与晨露的痕迹,光头上没有半点大罗金仙的威严气象。他在石台前盘膝坐下,双手合十,目光扫过满殿弟子,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端起那杯永远也喝不完的忍冬茶抿了一小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早课开始。今日讲大罗金仙。”
满殿弟子同时挺直了脊背,连平时早课上总打瞌睡的几个小弟子都睁圆了眼睛。沙僧的笔已悬在纸面上方,只等记录师父的每一句话。灵儿更是双手托腮,杏木牌上的“守”
字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缺耳小狐蹲在门槛外的石墩子上,画笔蘸饱了墨。
唐格放下茶杯,说出的第一段话便让所有人都愣了:“大罗金仙不是比金仙更强——是比金仙更自由。金仙还需要遵循三界规则,一举一动都要考虑规则的限制。大罗金仙可以在三界规则中保持独立,不受规则束缚。但这种独立不是用来凌驾于规则之上的。若有人突破大罗便以为可以高踞于众生之上,那不过是把三界规则换成自己的规则,换个壳子继续做枷锁罢了。大罗的独立是用来在规则不公时,有力量站在规则之外,为被规则伤害的人说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念恩身上。念恩捧着笔记,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正在心中复述师父的每一句话。唐格继续道:“为师在化龙池边站了很久。化龙池的天印是三界规则的一部分,天庭以三界规则之名镇压龙族万年。那些龙魂承受了万年的不公。为师能拆掉天印,靠的是破戒之道到了那个层次,而不是靠着谁的恩典。灵山的如来没有恩典,天庭的玉帝也没有恩典——他们只是默许了。真正让天印碎裂的,是龙族祖先们积压了万年的不甘,是敖广殿下跪在池边喊出的那一声‘自己批’,是敖顺殿下把那行‘让后来者不必再等’刻在北海玄冰扳指上的那一瞬间。规则之外的公道,不在天上,也不在灵山,在那些被伤害的人自己心里。”
他伸出手,在石台上极轻极慢地画了一道无形的弧线,像一枚看不见的杏花瓣落下。缺耳小狐盯着师父的手指,忽然觉得那道弧线像极了濯垢泉的温泉池边沿——圆融而无棱角,却能让水不漫不溢。他福至心灵地在小本本上写道:“师父讲大罗金仙了!他说大罗不是更强,是更自由。自由不是高高在上,是站在规则外面替被规则伤害的人说话。我觉得这句话应该刻在化龙池的石碑上。师父说规则之外的道不在天上,在被伤害的人自己心里。我想起白鹿那次顶着鹿角帮百花姐姐捡药材,想起黑院暗香让敌人走不动路却不伤性命——原来破戒之道一直教的就是这个。”
沙僧运笔如飞,将这段话一字不漏地记下。他在日记中写道:“师父今日所讲大罗之道,与弟子在流沙河底沙上写字的心境竟有相通之处。规则如流水,可冲刷个人,但冲刷不去个人选择的生活方式。师父说大罗的自由不是凌驾,而是站在规则之外为不公者发声。弟子以为,这正是师父当初从流沙河底将弟子带出的缘由——不是靠力量,而是靠不被流沙河规则所缚的‘选择’。今日师父以此教弟子,弟子当铭记。”
唐格讲完这段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他看向前排正举着手跃跃欲试的灵儿,微笑点头:“灵儿,你有何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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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儿从蒲团上直起身来,杏木牌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她问:“师父,那规则之外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就像我住在濯垢泉,但我不怕妖怪——妖怪是规矩里说的坏东西,但我不听那个规矩,所以我就在规矩外面了?”
唐格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胸前那块杏木牌上刻着的“守”
字。沉默了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极轻极柔,却字字清晰如晨钟暮鼓:“灵儿,你很有悟性。但贫僧今日不把这句话说完。等你再长大一些,遇到一件事让你觉得‘这规矩不对’的时候,你就知道了。贫僧教你们口诀,不是修行口诀,是做人口诀。听好了——‘规则之内守本心,规则之外守公道。’这十二个字,不必现在全懂。记住了,便像杏花树把根扎进了土里,来年春天自然会开花。”
灵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杏木牌上的“守”
字随着她呼吸轻轻起伏。缺耳小狐在小本本上写道:“灵儿师妹问规则之外是什么。师父说等长大了遇到‘这规矩不对’的事就知道了。灵儿师妹的杏木牌上刻着‘守’字——是师父用破戒之力刻的。我觉得师父今天不是不想解释,是在灵儿师妹心里种了颗种子。等种子发芽的时候,她就懂了。念恩师弟在笔记上把那十二个字写成了标题。”
早课散后,悟空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走到缺耳小狐身边,压低声音道:“师父今儿讲的大罗,是俺老孙五百年前就该听到的。当年俺老孙突破大罗时,满脑子想的是老子天下无敌。后来被五行山压了五百年,才慢慢品出点别的味道来。师父这一课,比金箍棒还重。”
缺耳小狐抬头看着悟空,忽然觉得大师兄说这话时,耳尖极轻极快地动了一下——那是他每次被说中心事时的小动作。
杏仙在散课后将一盘新蒸的杏花糕端进大殿,放在石台旁,对唐格道:“今日早课讲得深,弟子们听得入味。给——新蒸的杏花糕,给唐三藏大罗金仙补补身子。”
唐格接过杏花糕,面上那标准的慈悲为怀表情之下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杏仙道友,你怎不称贫僧破戒圣佛了?”
杏仙白了他一眼,转身便走,只留下一句:“大罗金仙也抄书。欠的十八遍还没补齐呢。”
缺耳小狐在后面飞速画下这一幕,画角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写得格外欢快:“师父成了大罗金仙,还是要罚抄书。大罗金仙在濯垢泉也逃不过账本。我觉得这比任何大罗金仙的神通都厉害——杏仙姐姐手里那本《净化结界维护手册》,怕是三界唯一能管住大罗金仙的规则。而师父居然还愿意守这个规则。这大概就是‘规则之内守本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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