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格走向三圣母。三圣母依旧托着宝莲灯,淡蓝色长裙的裙摆上绣着灌江口野兰花的银纹。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宝莲灯轻轻托起,灯光如流水般从她掌心淌下,将二人笼在一片极柔极暖的七彩光晕中。光晕中有极淡极清的兰花香——那是灌江口的野兰花,是她被压在华山下时唯一能闻到的地面上的味道。唐格在这片光中弯腰行礼,她以宝莲灯光回礼——灯光在他额头上轻轻一点,如母亲在游子出门前替他整理衣冠时的抚摸。然后她轻声道:“你劈开华山那日,宝莲灯的光照到你脸上。我在地底看见那道光,便知道哥哥没有骗我——这世上真的会有人来救我。从那天起我便决定,以后宝莲灯的光不只照我一个人。今日用它照亮你的婚礼——不是还你的情,是续你的光。”
唐格最后走到敖听心面前。她依旧是那身银白龙鳞战甲,右拳抵在护心镜上,站姿笔挺如龙宫点将台上的将军。唐格还未开口,她先笑了——那笑声清脆爽朗,与满场杏花的柔美形成鲜明反差,却意外地和谐。她道:“唐长老,你当日帮我拒婚雷祖侄子时,我说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敢跟天庭抬杠的和尚。后来你不但拒了婚,还替整个龙族争了口气——我父王在温泉里泡完澡回去后,逢人便吹濯垢泉的温泉好。今天我不穿裙子不戴凤冠,穿的是龙族战甲。这不是给你下马威——是给你看我的嫁妆。这战甲上的每一片龙鳞都是历代东海龙王的战鳞,我穿着祖宗嫁给值得的人。从今往后并肩作战——不是站在你背后,是站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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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格合十,对她弯腰行礼。她右拳在护心镜上重重一捶,战甲上万千龙鳞同时发出一声极清越极悠长的共鸣——那是龙族战甲的回礼,只有在龙族最隆重的盟誓场合才会触发。
唐格与十二位新娘的互拜至此完成。但他没有回到圆环中心——因为按照“同心互拜”
的规则,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一步:新娘之间互相拜。
女儿国国王第一个转身。她面对的恰好是杏仙。两人相视一笑,国王先屈膝行礼,杏仙以同样深度回拜。国王道:“杏仙妹妹,你的杏花酒三百六十坛,坛坛都有名字。我当日拿到联名贺信时,看到你写的那句‘下次吵架你告诉他戒指是我铸的,论辈分得叫我一声娘’——那一刻我便知道,这个家有了你,永远不会散。”
杏仙笑着回了一句极轻的话,轻到只有两人能听到:“陛下,那坛‘不用说’其实是给你留的。我知道银杏叶不需要开花——但杏花的香气,愿意陪着银杏叶。没有名分,没有排名,就是愿意。”
百花仙子转向三圣母。两人一者手捧并蒂莲,一者手托宝莲灯,莲光与灯光在二人之间交汇成一座七彩的桥。百花仙子先拜,三圣母以灯光回拜。百花仙子轻声道:“三圣母姐姐,每次宝莲灯的光照过灵植园,花开得便比别处多三分。我知道那不是灵力的作用——是光在告诉花,有人在看它们。你教会我一件事——被看见,比被浇灌更重要。”
三圣母没有回答,只是让宝莲灯光在百花仙子肩头多停了片刻。那片刻的光照,便是她的回礼。
三圣母转向白骨精。两人之间的缘分要追溯到更早——当日唐格刚从华山救出三圣母时,她身上的积年尸气尚未完全净化,是白骨精用自己的白骨灵光替她一点一点抽离的。尸气与净化之力在二人之间纠缠了足足三个月,每一次治疗都是对白骨精修为的极限考验。三圣母先对白骨精合十躬身,宝莲灯光在弯腰时轻轻掠过白骨精的素白纱裙。她道:“白骨姐姐,我身上的最后一丝华山尸气是你抽走的。那三个月你每替我治疗一次,修为便损耗一分——你从来没说过。我是后来才从杏仙的账册上看到的——她记了每一笔灵石支出,全是补元丹,全是给你的。”
白骨精面无表情地受了她这一拜,回拜时声音依旧是那副冷清的调子,但回拜的动作比平时任何一次都慢,仿佛每一次弯腰都在拆解自己素日里裹得严丝合缝的冷硬外壳:“你不需要谢我。你的净化之力后来反过来帮我稳固了白骨灵光——我以为是我在治你,后来发现是你也在治我。这笔账扯平了,不用记在杏仙的账册里。”
白骨精直起身后,与蝎子精四目相对。两只千年女妖在满场宾客的注视下对视了片刻,然后同时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像是杏花瓣落进温泉里,涟漪只一圈便散了。她们之间的拜礼是所有互拜中最简单利落的——没有屈膝,没有躬身,只是互相用右手在对方左肩上极轻极快地拍了一下。那动作与战场上战友互相检查铠甲系带是否系紧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敖听心转身面对蝎子精。两人一者穿龙鳞战甲,一者穿黑红劲装,站在一起不像是来参加婚礼的,倒像是来参加三界武道大会的。敖听心先捶胸行礼,蝎子精回以同样的捶胸礼,两人的护心镜几乎同时发出一声沉闷却坚定的金石之音。敖听心朗声道:“蝎子,上回切磋你让我三招,我可记着呢。下次不让——堂堂正正打一场。”
蝎子精嘴角微微一抽:“你先把那招龙摆尾练好再约架。现在的水平——我让十招你也近不了身。”
满场宾客被这段对话逗得哄堂大笑,原本因为互拜仪式而屏息凝神的氛围被一扫而空。哪吒拍着桌子喊“约架我当裁判”
,牛魔王在旁边起哄“输了请喝酒”
。连弥勒菩萨都笑呵呵地拍着大肚子说了句“善哉善哉,婚礼约架,濯垢泉特色”
。缺耳小狐在小本本上疯狂记录,笔尖快得冒出了火星子:“蝎子精姐姐和听心姐姐在婚礼上约架了!哪吒说要当裁判!牛哥说输了请喝酒!这大概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婚礼互拜——不是互相鞠躬,是互相捶胸。”
十二位新娘两两互拜,一圈下来,总共六十六拜。每一拜都是一段独一无二的缘分,每一段缘分都早在唐格出现之前就已开始生长,如今在这一圈互拜中被阳光晒透、被杏花香浸透、被满场三百余双眼睛见证了个通透。这些女子之间的情谊与羁绊,早已不亚于她们与唐格之间的任何一份。
当最后一对互拜的敖听心与玉面狐狸同时直起身来时,杏花林中忽然安静了。那安静不是刻意的,是所有人都同时感受到了一种东西——仪式到了这一刻,该有一个所有人一起完成的句号。
唐格走回圆环中央。十二位新娘从十二个方向同时看向他。他将双手从合十的姿态缓缓打开,掌心向上,像打开一扇门。然后他缓缓转身,带着十二位新娘一起,面朝满场宾客。女儿国太师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子,手中的盟约帛书轻轻合拢。敖广放下了酒杯。哪吒把翘在案上的二郎腿放了下来。牛魔王的大手不自觉地按在了桌沿上。太白金星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悄悄按了按眼角。沙僧将降妖宝杖顿在地上,发出了一声极沉稳极悠远的金石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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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格与十二位新娘一起,向在场的所有宾客深深鞠了一躬。这一拜不是拜天地,不是拜高堂,不是拜任何传统规矩中的权威。这一拜是谢所有见证这一刻的人——谢龙族,谢妖族,谢灵山,谢天庭散仙,谢取经旧友,谢凡间道场,谢每一个曾陪他们走过一段路的人。这一拜,拜的不是高堂,是知交。不是谢天地造化,是谢你们在场。
满场宾客同时起身。敖广第一个站起来,然后是敖闰、敖钦、敖顺,然后是镇元子、南极仙翁、太白金星,然后是哪吒、弥勒、观音菩萨。三百余人同时站直了身子,没有彩排,没有号令,甚至没有人刻意为之——那是一种被仪式本身所打动的本能反应,就像看到日出时会不由自主地挺直脊背。他们以注目礼回拜,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听到了同一种无声的回应。那声音不在耳中,在心头。
缺耳小狐在小本本上画下了这一幕。他画的是一个圆圈,圆圈里有唐格和十二位新娘,圆圈外是三百多位宾客同时起身的剪影。圆圈的最外圈,是整片杏花林的三百六十株杏树,每一株都在同时摇曳。他在画角上写了一行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的小字,那字虽丑,却是整本《濯垢泉婚典筹备画纪》的最后一笔。
“婚礼核心仪式结束了。我算了算——师父对姐姐们拜了十二次,姐姐们对师父回拜了十二次,姐姐们之间互相拜了六十六次,最后所有人对宾客拜了一次。总共九十一次。没有一次是拜天地的。没有一次是拜空位的。每一次都是人对人、心对心。沙僧师兄今天没有写会议纪要,紫蛛女姐姐在同步记录。我看到沙僧师兄在‘同心互拜’那块金牌翻正的时候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我假装没看见。大师兄在银杏树上从头到尾没下来,但每一拜的时候他那根金箍棒都在发光——不是战斗的光,是那种跟了他几百年、从来没见他亮过的金光。二师兄今天抢到了最大的蟹钳。沙师兄说二师兄你抢蟹钳的时候能不能分个场合,二师兄说同心互拜他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凭什么不能抢蟹钳。我觉得二师兄说得有道理——抢蟹钳也是一种互拜。只是他用的是筷子,不是鞠躬。”
他搁下笔,将小本本合上。封面上那行橙蛛女绣的字在阳光下微微反光:“始于银杏树下,终于杏花开时。”
但他想了想,又把小本本翻开,在封底内侧加了一行更小的字。那字小得几乎看不清,像是写给很多很多年以后的自己看的。
“不,不是终于。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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