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十二位新娘在礼宾台前站定,唐格身穿那件绣着十二朵花的婚袍立于正中。午后的阳光穿过杏花林的层层花枝,在礼宾台上洒下一地碎金。满场三百余位宾客屏息凝神,连杏花瓣飘落的速度都仿佛慢了半拍——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婚礼最核心的仪式即将开始。
沙僧将三块描金牌依次翻正。金牌上“一拜山河”
“二拜知交”
“同心互拜”
十二个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的手指触到“同心互拜”
那块牌上“互”
字的最后一笔时,指尖极轻极稳地在那个点上停了一息——这个“互”
字是他练得最多的一个字,左右结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写歪了便不成字,写正了便是一幅画。他退后三步,将降妖宝杖往脚边一顿,沉声道:“婚礼第三拜——同心互拜。无先后,无大小,无排名。每人对每人,一拜一还。”
没有司仪。这个角色原本是请太白金星担任的——老星君在天庭当了数千年文官,主持过的大小典礼比濯垢泉的杏花还多。但太白金星在筹备会上主动推辞了,理由极诚恳:“老朽主持过的所有典礼都有一个共同点——新人拜天地拜高堂拜夫妻,都是老朽喊‘一拜’他们便拜,老朽不喊他们便不能动。今日这场婚礼不拜天地不拜高堂,夫妻对拜也改成了同心互拜——老朽若是站在台上喊‘一拜同心’,反倒像个外人。你们自己的规矩,该由你们自己来喊。”
于是这个角色便落在了沙僧头上——不是司仪,是守护者。他守护这三块金牌,守护金牌上每一个字的重量,守护这场仪式不被任何传统规矩所框定。
唐格双手合十,缓缓转身。他先是面朝正前方——那是银杏树的方向,女儿国国王捧着银杏枝站在他正对面。然后他的身体微微向右转,面朝杏仙,再转向白骨精、蝎子精、玉面狐狸、百花仙子、三圣母、敖听心,以及站在十二人阵列中靠后位置的铁扇公主。加上女儿国国王,共十二位女子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环——不是刻意排出的圆形,而是每个人站的位置恰好是自己从道场十二个方向走来的那个方位。国王在南,杏仙在东,白骨精在西,蝎子精在东南,玉面狐狸在东北,百花仙子在西南,三圣母在西北,敖听心在北。十二个人站成一个松散却完整的圆,圆心是唐格。
唐格向女儿国国王迈出第一步。他在国王面前站定,双手合十,弯腰,额头几乎触到合十的指尖。那一拜极深极缓,袈裟上的十二朵花在他弯腰时同时微微颤动,像是十二种心意在同一具身躯上共振。他直起身来,看着国王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陛下,贫僧当年在女儿国大殿前辞别时,你说‘唐长老一路平安’。贫僧走了十万八千里路,每一步都在想——路的那头还有人在等。这世上有人等你,路便不是路,是归途。今日贫僧不辞别了——贫僧归来了。”
女儿国国王双手捧着那枝银杏枝,以女儿国国主对夫君行礼的仪轨微微屈膝,将银杏枝横于胸前,枝上三片新芽正对着唐格的心口。她直起身时,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银杏叶间闪了一下三色微光,声音依旧温柔笃定:“唐长老,我当日在大殿前没有说出口的话,今日补上——我不是在等你回来,我是在等你回家。女儿国的泥土已铺在银杏树下,从今往后你在哪里,家便在哪里。”
唐格转身走向杏仙。杏仙站在圆环的东侧,手中那只青瓷小酒坛的封泥上“如愿”
二字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杏色。唐格对她合十弯腰时,她将酒坛轻轻贴在胸口,没有屈膝,没有垂首,只是极安静极笃定地站在原地受了他这一拜,然后在他直起身时对他粲然一笑。那笑容不是温婉得体,不是谦恭守礼,而是一个酿了不知多少坛酒、等了不知多少季花开的人终于等到酒被启封时的那种笑——释然、满足、还有一点点“你欠我的酒该还了”
的促狭。“唐长老,荆棘岭上你辞了我一盏酒,说取经路上不能饮。今日你欠我的那盏酒已酿了数百个日夜——三百六十坛杏花春,第一坛叫‘待归’,最后一坛叫‘新芽’。你欠我的不是酒,是一个答复。今日我不要答复了——你自己喝,喝完了告诉我,这酒是苦是甜。”
唐格看着那只青瓷小酒坛,封泥上的“如愿”
二字恰好有一道极细的裂纹——那是封坛时杏仙用指甲轻轻划上去的,不是失误,是故意的。她说真正的如愿从来不是完美无缺,是裂过一道缝还能封得住。他合十道:“贫僧饮。饮完告诉你——是甜。”
唐格走到白骨精面前。她依旧是那副冷面冷心的模样,素白纱裙在杏花雨中纹丝不动,手中的白骨簪上那朵极小的杏花刻痕在阳光下微微泛着淡金色的光。唐格弯腰行礼时,她破天荒地没有说“不必拜我”
,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受了他这一拜。然后在他直起身时,她将白骨簪从发髻中抽出,双手平托,躬身至与地面平行——那是她的回礼,不是妖的礼,不是佛的礼,是白骨精自己的礼。她直起身时声音清冷如常,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白骨深处掏出来的:“唐长老,我在白虎岭时是一堆白骨。你路过那堆白骨时没有超度我,只是停下来看了看——说‘此骨有怨’。几百年了,所有路过白虎岭的神佛都想超度我,只有你想听我说话。今日我穿着自己的道行出嫁——这身白纱里织的是白骨灵光,每一缕都是我自己的修为。我不需要你替我挡风遮雨——我只需要你在我想说话的时候,停下来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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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格合十,深深点头。缺耳小狐在小本本上疯狂记录,写到这一句时笔尖顿了一下,墨水洇出一个小点,他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白骨姐姐说‘此骨有怨’是师父当年说的。她记了几百年。几百年。”
唐格走到蝎子精面前。她依旧是那副黑红劲装的战甲打扮,双手抱胸,蝎尾在身后极慢极悠闲地画着圈。唐格弯腰行礼时,她面无表情地哼了一声,但那声哼比平时任何一句“少废话”
都轻,轻得像是一片杏花瓣落在战甲的护心镜上。她回礼时没有鞠躬没有屈膝,只是将右拳抵在护心镜上重重一捶——那是毒敌山蝎族的军礼,只有在战场上对并肩作战到最后一刻的战友才会用。她捶完之后别过脸去,声音恢复了那副尖酸刻薄的调子,却怎么藏都藏不住底下的那一点点发颤:“别磨叽。我嫁人不影响打架——但以后打架之前先跟你说一声。省得你在禅房里念经念到一半被我的蝎尾罡风震飞了木鱼。”
唐格双手合十,面上是标准的慈悲为怀表情,口中却道:“阿弥陀佛。贫僧的木鱼被你震飞三回了——以后震飞一次,罚你试吃八戒新创的素斋一道。”
蝎子精扑哧一声差点笑出来,硬生生用蝎尾抽了一下自己脚踝才把笑意憋回去。
唐格走向玉面狐狸。她今日那身银白九尾狐裘在日光下流光溢彩,九尾银冠上的月魄石每颗都在微微发光,手中的九尾昙花正开到最盛。唐格还未弯腰,她已抢先开口——声音又急又快,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怕忘了:“师父你先别拜,我有话要说。青丘的案子是你翻的,我族先祖的名誉是你从涂山祖庙偏殿角落里请出来的。今日我穿着王族婚服从青丘出嫁——不是从濯垢泉,是从青丘。族叔说从今往后青丘狐族与濯垢泉同气连枝。我不是一个人嫁给你——是一个青丘嫁给你。”
说完她也不等唐格反应,自己先弯下腰对唐格深深鞠了一躬,九条尾巴同时在身后舒展成一面银白色的扇屏,那是狐族最隆重的回礼——九尾同展,意味着毫无保留的信赖。
唐格直起身后看着她怀中那盆九尾昙花,轻声道:“昙花只开一夜。你把它抱来了——青丘那边怎么办?”
玉面狐狸抿嘴一笑,将花盆往他面前送了送:“这盆昙花是青丘祖庙正殿前养了三千年的老根分出来的。昨夜开一次,今夜还会开。族叔说它以后就在濯垢泉安家——九尾昙花分株,分到哪里便是哪里的福气。青丘送出去的福气,没有收回的道理。”
唐格走到百花仙子面前。百花仙子今日的百花嫁衣随着她的呼吸在微微起伏,每一片花瓣都还活着,散发出不同的花香。她手中那盆并蒂莲一粉一白两朵花并肩而立,花瓣上的晨露还凝着清晨灵植园的第一缕阳光。唐格对她合十弯腰时,她轻轻将并蒂莲举高了些,让那两朵莲花恰好映在唐格合十的指尖之间,然后微微屈膝还礼,声音轻柔如灵植园中的泉水:“唐长老,你当日对铁扇公主说红孩儿可以变好。后来你替蝎子精斩禁制时,我又想起那句话。你用行动告诉所有人——这世上没有改不了的本性,只有改不了的偏见。灵植园的花每一株都不一样,我从不强求牡丹开出兰花的香气。你就是你,花就是花——今日这盆并蒂莲送给婚礼,一粉一白两朵同根共生,各自盛开却共享同一池水。这便是你说的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