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仙从杏花林中走来。她的嫁衣是自己一针一线缝的,没有用任何蛛丝——她说蛛丝是七姐妹的手艺,她不能抢姐妹的活计。整件嫁衣用的是杏花林最老那株“初心”
母树去年落下的杏花瓣,以百花灵力一片一片贴在素纱上,三百六十片花瓣贴满了裙摆,每一片都对应着一株杏树。她头上没有戴冠,只是将长发用一根杏枝绾了个极简单的髻,杏枝上正开着三两朵将放未放的杏花。她手中捧着的不是花束,而是一只极小的青瓷酒坛——那是她酿的第一坛杏花春“待归”
的姐妹坛,当年与“待归”
同一天封坛,却从未启封。坛身上的封泥刻着两个字,不是“待归”
,是“如愿”
。
白骨精从道场大殿中走来。她的嫁衣是一件极素净极简洁的白色纱裙,没有任何绣花,没有任何装饰,甚至连裙摆都比别人短了几分,露出脚踝和一双素白的布鞋。但若仔细看,纱裙的每一根纱线中都织入了一缕极细的白骨灵光——那是白骨精自己的本命骨灵,将修为织进嫁衣里,等于穿着自己的道行出嫁。她没有捧花,手中只握着那支从不离身的白骨簪——簪子上今日多了一道极细的金色刻痕,那是唐格用破戒之力刻上去的,刻的不是字,是一朵极小的杏花。她面无表情地走过杏花林,步伐依旧是那副冷面大总管的沉稳模样,但走过蝎子精身边时蝎子精极低地说了句“白骨你今天真好看”
,她脚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耳根却悄悄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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蝎子精从厨房方向走来。她的嫁衣惊掉了在场所有人的下巴——不是纱裙,不是锦袍,是一身黑红相间的劲装。上身是黑色蛛丝软甲,下身是暗红色战裙,腰间束着一条蝎尾鞭,脚蹬过膝战靴,连头发都只高高扎了个利落的马尾。满场宾客面面相觑,太白金星低声问南极仙翁这是哪门子嫁衣,南极仙翁捋着寿眉沉吟了好一阵才不确定地答道大概是“毒敌山风格”
。敖听心却在席位上笑出了声,拍着桌子对敖广说:“父王你看!不止我一个穿战甲!蝎子精也穿的是战袍——看来妖族新娘都这脾气!”
蝎子精走到礼宾台前时斜眼扫了一下满场宾客的诧异表情,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将在场所有质疑都堵了回去的话:“看什么看。嫁人不影响打架——明天有毒敌山的仇家上门,老娘照样一尾巴抽死。嫁衣归嫁衣,战甲归战甲,谁说穿战甲不能当新娘?”
玉面狐狸从后山狐仙洞中走来。她的嫁衣是青丘狐族的传统婚服——银白色的九尾狐裘,每一根毛尖都淬了一层极淡的月华,整件狐裘在日光下泛着清冷如月色的银辉。狐裘的领口、袖口和下摆镶了一圈极珍贵的赤焰狐绒——那种赤焰色是青丘狐族王族的标志,寻常狐族终身不得使用。她头上戴着青丘祖传的九尾银冠,冠上九条银色狐尾各自弯曲成一个极优雅的弧度,每条尾巴尖上都缀着一颗滴泪形状的月魄石。她手中捧着一小盆从青丘祖庙移来的九尾昙花,花期只有一夜,但昨夜恰好开了——九朵昙花同时绽放,每一朵都洁白如雪,花香极清极幽,那是她族中长辈从青丘连夜送来的,花盆底下还压着一封涂山老祖宗亲笔写的贺信,信上只有四个字:“青丘之光。”
玉面狐狸走过哪吒身边时哪吒吹了声口哨喊了句“狐姐今天真好看”
,她九条尾巴整齐地摇了九下,头也不回地回了句“少废话,份子钱多给点”
。
百花仙子从灵植园中走来。她的嫁衣不是裁缝做的,是花自己开的——灵植园中百花感应到她的婚期,在她今早走进灵植园的那一刻同时绽放,然后花瓣自行从花枝上飞落,在空中编织成了一件百花嫁衣。牡丹为肩,海棠为袖,芙蓉为裙,桂花为边,每一朵花都开在恰到好处的位置,颜色从肩头的浓烈一路过渡到裙摆的素雅,远看如同披了一件流动的百花锦缎,近看每一片花瓣都还带着灵植园清晨的露珠,生机盎然。她头上戴了一只极简的花环,是并蒂莲的莲茎编成的,一粉一白两朵莲花正好分列左右耳际。她手中捧着的正是那盆养了八十年才开花的并蒂莲——一粉一白两朵莲花并肩而立,是她送给婚礼的祝福。
三圣母从竹屋中走来。她的嫁衣是最素雅的一件——淡蓝色的长裙,裙摆绣了一圈极细的银色兰花纹,那兰花正是灌江口老槐树下野兰花的模样。她未戴任何首饰,只在鬓边簪了一朵杨戬清晨从灌江口带来的野兰花——花上还带着灌江口的晨露。她手中托着宝莲灯,灯光比平日更柔和了几分,七彩光晕如流水般从她掌心淌下,在她身后铺成了一条七彩的光路。她走过杨戬身边时脚步极轻极慢地停了一息,杨戬没有抬头,只是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极轻极轻地在桌面上敲了三下——那是兄妹之间独有的暗号,灌江口老槐树下的野兰花,每次三圣母浇水时他敲三下树干表示“看到了”
。三圣母嘴角微微一弯继续往前走,宝莲灯的灯光在杨戬肩头多停了一瞬,然后才重新回到她身后那条光路里。
敖听心从温泉池畔走来。她的出场在所有人中最具视觉冲击力——一身龙鳞亮甲,通体银白色龙鳞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寒芒。肩甲是龙首吞口,护心镜上嵌着一枚东海万年玄冰心,腰悬一柄龙牙匕,足踏覆云战靴,长发没有挽髻,只是用一根龙筋索高高束成马尾,马尾梢上缀着一颗拇指大的龙珠碎片,每走一步便在身后拖出一道淡金色的光尾。满场宾客都愣了好一瞬,唯独敖广的反应最是精彩——他先是一愣,随即捋着龙须哈哈大笑,笑声响得把邻桌镇元子的人参果茶都震出了涟漪。他转头对三位龙王道:“看到没有!那是本王闺女!出嫁穿战甲——这才是我东海龙宫的女儿!谁说新娘非得穿裙子?战甲怎么了?战甲也是嫁衣!龙族女子出嫁的传统战甲,当年她母后嫁给本王时穿的也是一身银鳞甲——这丫头,随她娘!”
敖听心走到礼宾台前时,面对满场神色各异的目光,右手握拳在护心镜上轻轻一捶,发出了一声极清脆极坚定的金石之音,朗声道:“看什么看。龙族女子出嫁穿战甲是传统——战甲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告诉在场所有人:我嫁给这个人,以后跟他并肩作战,不是站在他背后,是站在他身边。这件战甲上有我龙族先祖的鳞片,每一片都是父王从东海历代龙王的战甲上拆下来的。我穿着祖宗,嫁给值得的人。”
十二位新娘从十二个方向踏着杏花瓣走向礼宾台。她们穿的不是统一的红嫁衣,不是统一的凤冠霞帔,没有红盖头遮住面孔,没有花轿挡住身形,不是被“送”
到新郎面前,是自己走出来的。每一个人都穿着自己选择的颜色和款式,每一种选择都承载着自己独一无二的来处与心意。缺耳小狐趴在礼宾台侧面的小花童专座上,小本本翻得飞快,画了一张又一张,每一张都是一位新娘的速写。画到敖听心时他特意在战甲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听心姐姐穿战甲当新娘。敖广殿下说这是龙族传统。我觉得不管是传统还是创新——敢穿着战甲嫁给和尚的龙女,三界独一份。”
画到杏仙时他又加了一行:“杏仙姐姐的嫁衣是用杏花瓣贴出来的。三百六十片花瓣,每一片都不一样。她说这些花瓣是三百六十株杏树送给她的嫁妆。我觉得杏花林今天开花不是为了师父——是为了她。”
画到白骨精时他只写了一句话:“白骨姐姐穿素白纱裙,没有花没有装饰,但她走过蝎子精姐姐身边时蝎子精姐姐说她好看。白骨姐姐的耳朵红了。”
十二位新娘全部就位后,礼宾台上出现了一幅三界从未有过的画面——正中站着身穿绣花袈裟的光头新郎,两侧分列着十二位风格迥异、服饰各异、姿态万千的新娘。没有统一的仪态,没有统一的动作,有人双手托灯,有人手持花枝,有人捧并蒂莲,有人怀抱酒坛,有人握着白骨簪,有人以拳抵胸。她们站在一起却自成一体,像十二种花同时开在同一根枝条上——不一样的颜色,不一样的香气,不一样的花期,但根是同一个根,土是同一片土。
沙僧站在礼宾台侧,将这一幕完完整整地看在眼里。他手中没有笔——婚礼仪式期间的纪要由紫蛛女用蛛丝同步记录,他今日唯一的任务是端好那三块描金牌。但他看着眼前这幅画面,忽然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紫蛛女的蛛丝感应捕捉到了,同步录入婚礼纪要的附注栏中,后来被缺耳小狐看到,一字不改地抄在了小本本的扉页上。
“今天的新娘没有统一的嫁衣。因为她们从来就不是统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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