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蝎子精姐姐和白骨姐姐一起看星星。她们不知道我在门缝外面看。我没画——有些画面不该画,该留在星星底下。白骨姐姐说师父看人不看毒液不看白骨,只看人。我觉得这就是师父最厉害的地方。不是破戒,不是打架,是他能看到每个人心里头那个干干净净的东西,然后告诉她们——你们本来就是这样。”
夜更深了。缺耳小狐终于吃上了他心心念念的蟹黄汤包——蝎子精发现他在门缝外偷看后,用尾巴把他卷进了厨房,面无表情地往他嘴里塞了一个刚出笼的汤包,说了句“吃完了快去睡觉,明天的花瓣你还没练”
。他便一边吸着汤包里滚烫的蟹黄汁,一边往道场上空瞥了一眼。
然后他就再也挪不开眼睛了。
濯垢泉的上空正在发生一场极安静极盛大的变化。玉面狐狸独自站在道场大殿的屋脊上,九条雪白的大尾巴全部舒展开来,在夜空中铺成了一面方圆数百丈的纯白画布。然后她从第一条尾巴开始,逐条点亮——那不是法术的光芒,是幻术的光芒。幻术本是用来惑人的,但玉面狐狸今夜施展的这道幻术不要任何人迷惑,它只是极安静极温柔地悬在天上,像一份专门为这座道场定制的礼物。
第一条尾巴亮起,夜空中浮现出一只巨大的九尾天狐虚影,通体雪白,九尾如莲瓣层层绽放。那虚影的姿态不是妖媚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极温柔的守护——它低着头,九条尾巴环绕着整座濯垢泉,像给道场盖了一床白色的绒毯。第二条尾巴亮起,九尾天狐的九条尾巴尖上各托起一轮明月——不,不是明月,是濯垢泉九处最美的景致化作的虚影:银杏树、杏花林、温泉池、鹰愁涧、灵植园并蒂莲、荆棘岭诗阵、宝莲灯竹屋、道场大殿、蛛网核心。九处景致在九轮圆月中缓缓旋转,每一处都清晰如画却又不刺目,与真实的月光交相辉映,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幻哪里是真。
第三条尾巴到第九条尾巴依次亮起,每一条都用了不同的幻术手法——有的是漫天杏花如雪飘落却落地即化不留痕迹,有的是七彩极光如缎带般在夜空中缓缓流淌,有的是无数只发光的小狐狸在云间追逐嬉戏。缺耳小狐仰着脖子看得嘴都合不拢,蟹黄汤包的汤汁顺着嘴角往下滴都没察觉。他手忙脚乱地翻开小本本,笔尖蘸墨,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美了。他画了那么多天那么多张画,没有一张能画出此刻天空中的十分之一。最后他索性不画了,只是在小本本上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每个字都因为手抖而有点歪,但那歪却歪得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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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姐姐一个人在天上放了一场不会打扰任何人的幻术。九条尾巴托着九轮月亮,每一轮月亮里都是濯垢泉的一处风景。她说这是装饰。我说这不是装饰——这是她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所有人,这里就是我们的天下。另外,她的尾巴在发光。我好想画,但我不敢。画坏了我会后悔一辈子。”
便在此时,三圣母从竹屋中走了出来。她手中托着宝莲灯,灯火在她掌心流转如千百片七彩莲瓣。她没有去任何地方,只是沿着道场中那条贯穿杏花林、温泉池、银杏小丘和道场大殿的石板主路,独自走了一遍。每走过一段路,宝莲灯的灯光便在她身后留下一层极淡极柔的七彩光晕,那光晕不刺目也不灼热,只是安安静静地铺在石板路上、铺在杏花枝头、铺在温泉水面、铺在银杏叶间。她一路走到银杏树下,抬头看着满天星光与玉面狐狸布下的九尾天狐虚影,灯光在树冠上多停了片刻——那是灌江口的方向。
然后她将宝莲灯轻轻托起,任由灯光从灯芯中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将整座濯垢泉笼罩在一片极柔和极安宁的光辉之中。那是净化之光,也是守护之光。她曾在华山底下用这盏灯的光撑过了一百余年暗无天日的岁月,如今她把同样的光毫无保留地洒满了这座道场的每一个角落。她的动作极轻极柔,像是在给一个即将入睡的孩子盖上被子。
缺耳小狐画下了三圣母托灯走过石板路的背影。宝莲灯光在她身后铺成一条七彩的路,路的尽头是银杏树,树的后面是灌江口的方向。画角上只写了四个字:“光照我行。”
远处大殿中隐约传来沙僧用砂纸打磨什么东西的声音——那是他在为明日仪式用的三块描金牌做最后的抛光。他的手法极慢极稳,砂纸在金牌表面来回摩擦的声音沙沙如细雨。金牌上“一拜山河”
“二拜知交”
“同心互拜”
十二个字,每一个字的刀口都被他反复修整了不知多少遍,直到每一道笔画都在灯光下浑圆饱满、光润如玉。他偶尔停下来用拇指轻轻抚摸一个字的笔画边缘,触到任何一处微不可察的毛刺便重新拿起砂纸再打磨,打磨完再摸,摸完再磨,周而复始,不知疲倦。
厨房方向则传来八戒跟蝎子精争论的声音——八戒说他偷吃蟹黄汤包是在“替明天的宾客进行食品安全检测”
,蝎子精冷冷地说那已经是第七个了,再检测宾客明天只能啃蟹壳。八戒理直气壮地说那便再蒸一笼,蝎子精说蟹黄是杨戬从灌江口送来的最后一篓,再蒸就要等明天东海龙宫和北海冰晶蟹补货了。然后厨房里安静了一瞬,接着便传来八戒被蝎尾抽中屁股的闷响和一声悠长的猪叫。
温泉池边,敖听心独自坐在池畔石台上。她已将明日龙族宾客的席位安排表反复核对了两遍,又将水下龙族通道的灵力波动测试了三回,此刻难得的空闲下来,便脱了鞋将双脚浸在温泉中,仰头看着玉面狐狸布下的漫天幻象。她的龙角在月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微光,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笑容。水灵通讯令在她腕上微微震动——是北海龙王敖顺发来的:“听心侄女,明日螃蟹已备好。冰晶蟹八十只,梭子蟹一百二十只,另灌江口那边杨二郎又补了二十篓江蟹。够不够?”
她回复:“够了。叔父明日来早些,给您留温泉第一排的位子。”
对面沉默片刻,回了一句:“那我要带浴袍。”
鹰愁涧底,小白龙在淬炼一颗新的龙珠。他本已有一颗本命龙珠,但这一颗不同——他在用鹰愁涧最深处的水压凝一颗杏花状的冰珠,珠心封着杏仙送他的一小簇杏花。明日婚宴上他要在“一拜山河”
环节将这颗龙珠升入杏花林上空,让它化作一片极细极柔的杏花雨。他已在水底练了不知多少次龙珠升空的角度和炸裂的时机——角度偏了花雨会落在宾客头上太凉,时机早了花雨会在仪式开始前落完。他一遍一遍地练,龙珠在水底升起又落下,每次偏差不过一息一毫,他仍不满意。
银杏小丘上,孙悟空坐在最高那株银杏树的树冠上,金箍棒横在膝头,猴眼中映着满山灯火。他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眺望着整座濯垢泉。缺耳小狐从树下经过时仰头看见了他,问他在做什么。猴子低头看了他一眼,猴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笑,那笑中没有往日的促狭与毒舌,只有一种很难形容的平静。他说:“俺老孙在看明天的家。从五指山下出来,跟师父走过十万八千里路,打翻过不知多少妖怪——从没想过路会通向这里。挺好。”
缺耳小狐在小本本上画下了孙悟空坐在银杏树冠上的剪影,背景是满山灯火。画角上只有一句:“大师兄在看家。”
女儿国国王从银杏树下站起身来。她方才已独自坐了一个多时辰,此刻该去寻太师做明日典礼的最后确认了。起身时她俯身从树根旁捡起一片形状极好的银杏叶,轻轻夹入怀中那卷已经改好了婚礼规矩的帛书里。明日在山河之拜中她会将这片叶子放入濯垢泉的温泉源头——那是女儿国太庙前那株银杏的去年的落叶,她一直夹在帛书里藏着。去年落下的叶送入今年春天的水——故乡与新家,便在这一叶一水中完成了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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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耳小狐终于困了。他打着哈欠走回自己在道场大殿角落的小窝,将小本本翻到今日最后一张空白页,借着宝莲灯的余晖写下了最后一行字。那字歪得比平时更厉害,因为他的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
“大婚前夜。所有人都不睡。七姐妹在布阵,四老在巡山,杏仙给树还魂,百花催花入眠,狐姐姐在天上挂月亮,三圣母用灯光铺路,沙师兄还在磨金牌,八戒被蝎尾抽了七下,听心姐姐的北海叔父说要带浴袍,小白龙在水底练了不知多少次花雨,大师兄坐在银杏树顶看着满山灯火说挺好。蝎子精姐姐和白骨姐姐今晚一起看星星了——没画,记在心里。
女王姐姐把一片旧银杏叶放进了帛书里,说明天要送入温泉。旧叶子入新水,故乡入新家。
我也该睡了。明天我是花童。杏仙姐姐说花童不能顶着黑眼圈。但我觉得没关系——反正明天最漂亮的一定不是花童。
最漂亮的,是她们。”
搁下笔,缺耳小狐将小本本合上抱在怀里,尾巴一卷,在满山灯火中沉沉睡去。他的小本本封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是用极细的蛛丝绣上去的,绣工精巧与他歪歪扭扭的画风截然不同——那是橙蛛女偷偷帮他绣的。那行字写的是:“濯垢泉婚典筹备画纪——缺耳小狐着。始于银杏树下,终于杏花开时。”
而在小狐沉入梦乡的时刻,濯垢泉还有一个人没有睡。唐格独自站在道场后山那块最高的岩石上,夜风将他的袈裟吹得猎猎作响。他面前摊着那卷重新修订过的婚礼帛书,帛书上“一拜山河”
“二拜知交”
“同心互拜”
三行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他合上帛书,双手合十,面朝满天星斗与满山灯火,面朝这片他亲手打下来的家,极轻极低地念了一句佛号。这一句不是“阿弥陀佛”
,而是只有五个字。
“谢谢你们。明天见。”
远处宝莲灯的七彩光晕在夜空中微微闪烁,像是无声地回了一句——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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