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大婚定于次日,濯垢泉道场自午后就进入了最后冲刺。杏仙的筹备账册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列着四十七条“大婚前夜必检项目”
,每一条后面都打了勾,只剩最后一条还空着——“全员就寝,养足精神”
。但杏仙心里清楚,今夜是不可能有人睡觉的。
天色刚擦黑,濯垢泉的灯火便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先是宝莲灯在道场最高处的银杏枝头亮起,七彩光晕如流水般漫过整座山谷;然后是杏花林中三百六十株杏树上挂着的蛛丝灯笼同时点亮,那些灯笼是橙蛛女带着几个小蜘蛛精花了一个月编的,每盏灯笼的灯罩都是用七色蛛丝编成的杏花形状,灯光透过花瓣纹理洒在地上,整片杏花林便像铺了一层流动的彩虹。温泉池边,敖听心用龙族水灵术在水面上布了一串发光的水珠,水珠随温泉热气缓缓升腾又缓缓落下,如同数百只萤火虫在池面上跳舞。荆棘岭方向,十八公带着三老用诗阵文气在树冠上凝出了百盏诗灯,每一盏灯上都浮着一句贺诗,远远望去如同星河流淌在古树之间。
缺耳小狐从下午起就没停过笔。他先是画完了《濯垢泉婚典筹备画纪》的最后一页,然后被紫蛛女拉去给“蛛丝快讯”
画大婚倒计时的头版插图,刚画完又被杏仙叫去帮忙贴座位牌——两千五百张座位牌他一个人贴了大半个时辰,贴到最后爪子都在抖。好不容易贴完,他正打算去厨房偷一只蟹黄汤包犒劳自己,路过道场大殿时却看到赤蛛女正领着六个妹妹在做最后一次蛛丝阵安保检查。
七姐妹今日都换上了统一的暗红色劲装,那是橙蛛女特意为婚礼安保任务赶制的——既轻便又醒目,万一有突发状况宾客能一眼认出安保人员。此刻七人分站濯垢泉四角,赤蛛女居中调度,手中蛛丝卷轴上是一份标注了三百多处节点的安保地图。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极其清晰:“东侧杏花林第三区第七节点,昨晚有松鼠碰过,加固一下。西侧温泉外围水系节点是龙族通道,敖听心已派了巡海夜叉在水下值守,但我们自己也要留一条蛛丝暗线作为备用触发。南边正山门的幻象防线是玉面狐狸负责,但幻象只挡不识趣的不速之客,真正能拦人的还是我们的蛛网——紫蛛女,你在山门外第二道蛛丝墙上加一个反向感应阵,有人从外面撞墙你第一时间知道。”
紫蛛女应声而动,十指如飞,一根极细极淡的紫蛛丝自她指尖飞出,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山门外的夜色中。她在蛛丝上附了一道极精巧的感应咒——这咒语是她自己发明的,不触发时轻如尘埃,一旦触发便会同步传讯到她手腕上的一串蛛丝手链上。她布置完毕后拍了拍手,忽然转头对赤蛛女道:“大姐,今晚这么紧张,不会有哪个不长眼的真来闹事吧?安保联席小组那几位——猴哥、牛哥、龙哥、二郎神——随便哪一个拉出来都能把方圆百里的妖怪吓得连夜搬家。我觉得咱们的蛛丝阵最大的作用不是拦人,是给那几位大佬当参考地图用。”
赤蛛女难得地笑了一下:“正因为那几位大佬都在,我们的工作才更要一丝不苟。明日宾客近三百人,龙族、妖族、天庭散仙、灵山故旧、凡间道场——这些势力单独拎出来都是三界顶尖的存在,明日却要挤在同一片杏花林里喝酒。安保的重心不是防外敌,是防内部的意外磕碰——比如托塔天王若真的来了又恰好跟太白金星坐在同一桌,咱们的人得提前把座位换开,换得不动声色、不露痕迹。”
缺耳小狐在门边听了好一阵,忍不住在小本本上记了一笔:“赤蛛女姐姐说安保重心不是防外敌,是防宾客同桌。天庭内部矛盾果然比妖怪还复杂。我觉得安保联席小组应该改名叫‘三界人际关系调解小组’。”
他将小本本揣进怀里,揉着贴座位牌贴得发酸的手腕,沿着杏花林中的石板小径向酒窖方向走去。路过荆棘岭边缘时,正撞见四老在做最后一次诗文阵巡视。十八公拄着松木杖走在最前头,孤直公手捧一方柏木心佩紧随其后,拂云叟举着桧木指路枝在夜空中划出道道光痕,凌空子则背着一大捆竹简边走边吟诗——每吟一句便抽出一片竹简贴在树干上,那竹简便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文气屏障,与蛛丝结界、杏花灵阵交织在一起,三重叠加之下连夜色都变得温润了几分。
十八公看见缺耳小狐,捋着松针般的胡须笑道:“小狐崽子还不睡?明日你可是花童——花童顶着黑眼圈撒花瓣,宾客还以为是新品种的熊猫杏花。”
缺耳小狐摸了摸自己的黑眼圈,一本正经地回道:“十八公爷爷,我不是花童,我是官方指定婚礼画师兼论坛前方记者兼座位牌粘贴专员兼厨房试吃员。我现在身兼五职,睡觉是最大的奢侈。”
凌空子闻言哈哈大笑,手中的竹简差点散了一地:“好一个身兼五职!明日你来荆棘岭诗阵坐席,老夫当场为你赋诗一首——题目就叫《缺耳郎五职并兼颂》,保证押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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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别别!”
缺耳小狐连连摆手,尾巴都吓得卷了起来,“您上次给我赋诗,把我的名字嵌在诗里,听起来像在骂我——什么‘缺月挂疏桐,耳聆天外钟,小狐不解意,狐尾扫秋风’。十八公爷爷说这诗挺好的,但我听着总觉得我像个在月亮底下扫地的。”
四老齐声大笑,笑声在夜色中惊起了几只栖鸟。凌空子将那捆竹简往背上一甩,对缺耳小狐眨了眨眼:“那这次换一首——就叫《小狐不扫地》。”
缺耳小狐飞也似的逃了。
他沿着石板小径穿过杏花林时,远远便看到了百花仙子和杏仙并肩站在林中。百花仙子正双手虚托,将灵植园中百日养护的百花灵力如春风般徐徐注入每一株杏树的根系,她的手法极柔极稳,像是给每一株树盖上被子催它入眠——不是催它今夜入眠,是催它明日准时醒来。杏仙则提着那只紫竹篮,在三百六十株杏树间一株一株地走过,每走过一株便伸手轻触树干,俯身在树根处放下一枚极小的杏花瓣形状的酒曲。那是她酿酒时从每一坛酒的母液中留的一滴原液凝成的酒曲,放回对应杏树的根下,算是把酿走的酒又还给树一分。
缺耳小狐远远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明日杏花林三百六十株杏树会在婚礼钟声敲响时同时绽放,不是法术催开的,是杏仙用酒曲跟每一株树做了约定。她把每一株树的花酿成了酒,再把这酒的魂还给树根。树收了魂,便会在约定的时辰为她开一次花。不是强迫,是回礼。
他在小本本上画下杏仙弯腰放酒曲的侧影,旁边只有一行极小的字:“杏仙姐姐跟每一株树说了悄悄话。我觉得树能听懂。”
夜色渐深,缺耳小狐继续往前走。他本想穿过银杏小丘去厨房偷那只心心念念的蟹黄汤包,却在路过银杏树下时停下了脚步。银杏树下坐着女儿国国王——她依旧是那身月白长裙,只是外面披了一件极薄极软的杏色披风,那是橙蛛女用杏花汁染的丝线织的,白日里刚送到她手中。她坐在银杏凸出地面的老根上,背靠着树干,手轻轻覆在无名指的戒指上,目光望向远方灯火通明的道场大殿,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月光雕成的像。
缺耳小狐犹豫了一下,正想悄悄退开不打扰她,国王却已发现了他。她转过头来朝他招了招手,笑容在宝莲灯的光辉下温柔如水:“小狐,过来坐会儿。”
小狐乖乖地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树根上坐下,小本本抱在怀里,半截耳朵在夜风中微微抖动。国王看了他一眼,伸手轻轻揉了揉他那缺了半截的耳朵尖——那力道和揉红孩儿冲天辫时一模一样。她轻声问道:“画了多少张了?”
“三百二十七张。”
缺耳小狐翻开小本本的扉页,上面是一张手绘的目录,每一页都标注了日期和主题,“从师父求婚那天开始画的。第一张是银杏树下的求婚,最近一张是今天赤蛛女姐姐布置安保。等明天画完婚礼,刚好凑满一整本。”
国王看着那小本本上密密麻麻的速写与歪歪扭扭的小字,眼中浮起一层极淡极柔的光。她将戒指在手指上轻轻转了一圈,三色光芒在月光下微微闪烁,忽然轻声道:“小狐,你觉得明天之后,这里会不一样吗?”
缺耳小狐歪着脑袋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不会。明天之前师父叫师父,明天之后师父还是师父;明天之前姐姐们是姐姐们,明天之后姐姐们还是姐姐们;明天之前银杏树在这里,明天之后银杏树还是在这里。只是——”
他顿了顿,用尾巴尖挠了挠耳朵,“只是明天之后师父再也不用一个人了。虽然其实很早以前他就不一个人了,但明天算是三界公证——以后他再想一个人扛事,不光是杏仙姐姐罚他抄书,天庭、灵山、龙宫、狐族、女儿国全都有权利说他:‘你老婆说了不许你一个人扛。’”
国王被他说得笑出了声,笑声极轻极柔,却在安静的银杏树下格外分明。她将小狐往自己身边揽了揽,揽得小狐的半截耳朵都贴在了她的披风上,然后仰头看着满天星斗,轻声道:“你知道吗,当年在女儿国大殿前,他说他要走了。我站在殿前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此人此去十万八千里,不知何日才能再见。那时候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不知道他会不会记得那个香囊,不知道他会不会记得那撮泥土。现在我坐在这里,明天就要做他的新娘了。你看——有些路真的很长,但走着走着就到了。”
缺耳小狐悄悄在小本本上画了一幅极小的画——银杏树下,一个月白长裙的女子望着远方,旁边坐着一只缺了半截耳朵的小狐狸,两人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画角上写着:“女王姐姐说走着走着就到了。她说的不是路,是等人。”
与小狐分开后,缺耳小狐终于走到了厨房门口——他惦记了一整天的蟹黄汤包就在里面。可他刚要推门,便听到厨房里传来一阵极其诡异的动静:不是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不是油锅的滋滋声,而是一片极安静极平和的沉默。他悄悄扒着门缝往里一瞧,顿时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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蝎子精和白骨精并肩坐在厨房后门的石阶上。
这画面稀罕到什么程度?缺耳小狐在心里快速翻了一遍自己画了三百多张的筹备画纪——有蝎子精跟玉面狐狸吵架的,有蝎子精拿尾巴抽八戒的,有蝎子精面无表情试吃毒菌汤把自己毒得嘴角抽搐的,但从来没有蝎子精跟任何人并肩坐着看星星的。更何况坐在她旁边的是白骨精——那位冷面冷心、话比人参果还稀罕的白骨夫人。
两人中间放着一坛开了封的火枣酒,酒香混着杏花林的夜雾在石阶上缓缓弥漫。蝎子精端着酒碗却没有喝,只是搁在膝头,目光望着天上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白骨精则将白骨簪插在发髻中,双手交叠于膝上,姿态端正得如同在坐禅。
良久,蝎子精忽然开口,声音不尖不刻薄,反倒带着一丝极难得的平和:“白骨,你说他当初收我时,是真的不嫌弃我这满身毒液?灵山压了我八百年,佛门说我是孽障,三界说我是妖邪。毒敌山那些蝎子蝎孙虽怕我敬我,但我知道它们心里也怕我的毒钩。只有他——”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倒竖的蝎尾,尾尖的毒钩在月光下闪着幽蓝色的寒光,语气中带着自嘲,“他第一面见我就敢伸手碰我的尾巴,说‘此尾虽毒,却可入药’。八百年了,他是第一个碰我尾巴没被蛰的人。”
白骨精端坐不动,声音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调子,但若仔细听,那清冷底下压着一丝极淡极柔的东西。她道:“你见过我在白虎岭的样子。白骨成精,枯骨生肉——说来好听,实则不过是怨气凝形。我从不觉得自己能被称为‘人’,更不必说‘净’。那日在大殿中他说我是‘净’——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说完我便想:原来在白骨精这三个字之前,可以先是一个‘净’字。他没有嫌弃你的毒,也没有嫌弃我的骨。他看人——不看这些。”
蝎子精沉默了好一阵,忽然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然后用尾巴极轻极快地碰了碰白骨精的手背。那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但白骨精没有躲。两只千年女妖就这样安静地并肩坐着,看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谁也不再说话。火枣酒在两人手中传递,酒液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微光——那是翠云山地火深处淬出的颜色,此刻却温柔得像两盏小小的暖灯。
缺耳小狐趴在门缝边,手里的画笔停了很久。他最终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画下这一幕——只是在画纪的空白处写了极小的几行字。那字歪歪扭扭的,却比任何一张画都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