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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 铁扇公主的酒（第2页）

杏仙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道场大殿门口，手中的账册翻到了崭新的一页，正看着牛魔王微笑。那微笑温婉依旧，却让牛魔王后背一凉——上回他欠了道场一车杏花糕的运费没结清，杏仙给他连发了十七条账目催收，最后一条的措辞礼貌到了极致却让他这个平天大圣头皮发麻。他连忙指挥青牛往酒窖方向搬运，每搬一坛便朝杏仙喊一声数目，声如洪钟，生怕漏报了一坛。

正在搬运的间隙，原本安静站在铁扇公主身后的红孩儿忽然走上前来，双手合十，对唐格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却已褪尽了当年火云洞中那股嚣张跋扈的野性：“唐长老，侄儿也来贺您大婚。侄儿在落伽山修行期间，菩萨教了许多规矩，以前在火云洞多有冒犯，还请长老恕罪。”

满场皆静了一瞬。

唐格看着眼前这个眉心点朱砂、双手合十的童子，几乎无法将他与当年那个脚踩风火轮、手持火尖枪、张口闭口“把唐僧肉蒸了吃”

的圣婴大王联系在一起。那时候的红孩儿，三昧真火烧得孙悟空满地打滚，让八戒泡在冰河里还喊烫，连观音菩萨的玉净瓶都被他吐了一口火。可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眉眼温驯、举止端正、合十行礼时脊背挺得笔直的少年。

唐格双手合十回礼，正色道：“善财童子不必多礼。当年之事，不过是取经路上的一段公案，早已揭过。贫僧听说你在南海紫竹林修成了素斋烧烤，观音菩萨连吃三串——这门手艺三界独一份，也是善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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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孩儿抬起头来，眉眼间闪过一丝极淡的得意——那是孩子气的得意，不是当年那种不可一世的嚣张。他道：“菩萨说我火性太大，与其憋着不如疏导。烧菜也是烧，烧人也是烧——前者积福后者造孽。我现在管着紫竹林素斋部，黑熊精师叔给我打下手，每周开一次烧烤会。上次哪吒师兄来，一个人吃了二十串烤茄子，回去跟李天王炫耀了三天，李天王说他也想来。”

话音未落，他转身便扑进了铁扇公主怀里。这一扑来得毫无征兆，铁扇公主自己也愣住了。红孩儿将脸埋在母亲腰间，双手紧紧攥着她的罗裙，方才那副小大人的端庄姿态在这一扑中碎得干干净净，露出来的只是一个想娘的孩子。他闷声道：“娘，善财洞的功课做完了，紫竹林的素斋部这个月的轮值也交班了——来之前在菩萨面前背了一遍《心经》，背对了一遍。以后我常回来看你跟爹，每月至少一回。”

铁扇公主僵在原地，眼眶刷地就红了。她那双能扇灭火焰山三昧真火的手，此刻却不知道该放在儿子背上还是头上。最终她将手极轻极柔地放在红孩儿头顶，轻轻揉了揉那个冲天辫，粗声粗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颤抖：“小鬼头，在菩萨那里好好修行，别给爹娘丢脸。也不对——丢不丢脸无所谓，别让自己受委屈就行。每月回来一次，娘给你做小时候最爱吃的火焰糕——火枣泥馅的，你还记得不？”

红孩儿仰起头，笑出两颗虎牙：“记得！爹每次偷吃都被你打手背。”

牛魔王正从最后一头青牛背上卸下一坛最大的火枣酒，闻言手一抖差点把酒坛摔在地上。他干咳两声，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继续朝杏仙喊数目：“第三十九坛——杏仙妹子你记一下，这坛是特大号的，够三十人喝！”

耳朵尖却分明红了一片。

缺耳小狐将这一幕完完整整地画在了小本本上——红孩儿扑进铁扇公主怀里，铁扇公主一手搂着儿子一手偷偷抹眼角，牛魔王扛着酒坛别过脸去假装没在看，但那酒坛在他肩头歪了三次，因为他在偷偷回头看。画角上照例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牛哥说火枣长在熔岩里。铁扇公主说牛哥摘枣时差点掉进岩浆，是她用芭蕉扇把他扇回来的——扇得头上起了大包。牛哥没否认，只说那是他没系安全绳。我觉得大包是真的。而且我觉得——火枣酒之所以那么好喝，不是因为火枣厉害，是因为摘枣的人和扇扇子的人一起摘了一千多年。另：红孩儿师兄扑进娘怀里那一刹，我差点哭了。还好忍住了——画笔没湿。”

当日晚间，杏仙在道场大殿为牛魔王一家三口设了一席接风宴。宴席简朴却不失用心——蝎子精亲自掌勺，用火枣酒做了一道火枣焖牛肉，肉酥烂入味，酒香渗入每一根肉丝；杏仙开了一坛“重逢”

杏花春，酒液清冽如月光，与火枣酒的浓厚形成绝妙的对比；百花仙子在席间摆了一盆并蒂莲，一粉一白两朵莲花在月光下微微摇曳，满室清香。牛魔王与唐格对饮了三巡，酒到酣处，这头平天大圣忽然安静下来，端着酒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出神，良久才开口说了句极不像是从牛魔王嘴里能说出来的话。

“唐长老，俺老牛这辈子干过不少混账事——闹天宫有俺的份，后来散伙也是俺带的头。七大圣当年何等威风，结果被天庭各个击破，俺老牛缩在翠云山一千年，对外说是不问世事，其实是怕了。”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火枣酒的热力在他胸腔中炸开，化作一股极烫极真的暖意，“后来铁扇跟了俺，红孩儿出生，俺想改——可天庭不给俺改的机会。狐族的案子俺看在眼里不敢说话，因为俺也是妖，说了怕引火烧身。你不一样——你敢替狐族翻案，替蝎子精斩禁制，替三圣母劈华山。俺老牛佩服你，不是因为你能打，是因为你敢。这坛酒敬你的胆。”

唐格双手端起酒杯，正色道：“牛兄过誉。贫僧并非胆大——只是有些事情，看到了便不能假装没看到。牛兄今日能赶三天三夜山路亲自送酒来，这份诚心比什么胆色都贵重。来，满饮此杯。”

二人碰杯，一饮而尽。缺耳小狐趴在旁边的小桌上，把牛魔王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然后在旁边画了一头牛和一头牛影子。影子里的牛比站着的牛高大许多，角上挂着七颗星——那是七大圣当年的标志。画角小字：“牛哥说他有愧。我觉得他不用有愧——他把火枣酒一坛一坛从翠云山牵牛走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是那个平天大圣了。不是跟天庭打的那个平天大圣，是敢把心意送到朋友手里的那个平天大圣。”

接风宴散席后，铁扇公主与唐格单独在杏花林边走了几步。月光下杏花树的影子斑驳地落在二人身上，远处温泉池面倒映着宝莲灯的七彩光晕。铁扇公主走了几步便停下来，回头看着道场大殿中透出的灯火——牛魔王还在跟孙悟空拼酒，红孩儿已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缺耳小狐正轻手轻脚地给他披上一条小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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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道：“唐长老，有件事俺一直想跟你说。当年你把红孩儿交给观音菩萨时，俺心里头其实是不情愿的——哪个当娘的愿意把儿子送走？但后来红孩儿变了，从一个吃人的妖王变成了能在紫竹林里给菩萨烤茄子的善财童子。俺知道他这辈子可能成不了什么大罗金仙——但他不会再走他爹的老路了。这件事俺欠你一句谢，欠了这么久今天一并还上。俺老牛婆这辈子很少服人——你是第一个。”

唐格双手合十，月光洒在他光头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辉，他道：“公主殿下言重了。红孩儿的改变是他自己的造化，贫僧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倒是殿下今日送来的火枣酒——那不只是酒，是殿下与牛兄上千年的夫妻情分、翠云山数百年窖藏的陈年底蕴。这份礼太重，贫僧以何为报？”

铁扇公主想了想，忽然露出一个促狭的笑：“等婚礼办完之后，你让俺两口子每个月免费用两次温泉——不对，三次。还有，俺想把你那坛‘不用说’杏花春偷出来给老牛尝尝，杏仙看得太紧，俺下不了手。你给俺留个后门——别告诉杏仙是俺说的。”

唐格双手合十，面色如常：“阿弥陀佛。公主殿下要贫僧做家贼——贫僧是出家人。”

“你早就破戒了。”

“……那就破到底。”

二人相视而笑。夜风拂过杏花林，将那四十坛火枣酒的醇香与三百六十坛杏花春的清冽混在一起，弥漫在整座濯垢泉上空，像是一封用酒香写成的请柬，邀请天地间所有愿意来的人共赴这场春天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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