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白骨精第一个站起身来。她走到唐格面前,极郑重地行了一个白骨精式的礼——不是妖的礼,不是佛的礼,是她自己的礼:双手将白骨簪平托于掌心,躬身至与地面平行,然后直起身来,将白骨簪重新插回发髻。她道:“唐长老,你说我是‘净’。在白虎岭时我从没觉得自己干净过——白骨成精,能干净到哪去?但你让我重新觉得自己也可以是干净的。这个名分我收了。但我还是那句话——我不要名分。我只要你记住,道场根基这块石头,谁也别想动。我说的。”
唐格合十还礼:“有劳白骨道友。”
蝎子精紧跟着站起身来。她走到唐格面前,双手抱胸,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架势,但尾巴却没竖起来——非但没竖,尾尖还极轻极快地碰了碰唐格放在膝上的手背,快得几乎看不清。她面无表情地道:“‘烈’。这个字我喜欢。比灵山那些秃驴给的‘孽障’好听。收了。”
说罢转身便走,走到殿门口时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排位的事以后再说——今天先给你面子,不跟狐狸吵。”
玉面狐狸跳起来指着她背影道:“什么叫给我面子?明明是你自己心虚——”
蝎子精早已一阵风似的消失在杏花林中了。
玉面狐狸哼了一声,转回身走到唐格面前。她本想维持一副端庄大气的九尾狐嫡女风范,但那九条尾巴根本不争气,一条比一条摇得欢,最中间那条直接翘成了旗杆。她咬着嘴唇,脸红得像熟透的蟠桃,憋了半天只憋出三个字:“谢谢你。”
然后飞快地低头在唐格光头上极轻极快地啄了一口——轻得像是杏花瓣落在水面上,快得连旁边的国王都没反应过来——然后转身就跑,九条尾巴在身后飘成一朵白云,一路飘出了大殿门口。
缺耳小狐眼睛瞪得溜圆,画笔差点从嘴里掉下来:“狐姐姐亲了师父的光头!这是三界论坛大新闻!标题就叫——‘九尾狐偷吻圣僧头,杏花林中落荒而逃’!”
玉面狐狸已跑出十丈远,闻言头也不回地甩了一记幻术,将缺耳小狐刚写的标题变成了一行歪歪扭扭的粉红色大字:“缺耳小狐今日晚饭没有杏花糕。”
小狐哇的一声哭了。
百花仙子款步走到唐格面前,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朵极小的杏花——那花已经有些蔫了,花瓣边缘微微泛黄,显是摘下已有好些时日。她将杏花轻轻放在唐格掌心,轻声道:“唐长老方才说我的名分是‘柔’。其实我也有我的倔强——这朵花,是当日你从荆棘岭带回濯垢泉时,我在路边采的第一朵杏花。我一直收着,想等有一天还给你。不是还花,是还那句话——你当初问我为什么愿意跟你走,我说因为你能把并蒂莲带出瑶池。其实不止。你身上有光,不是宝莲灯那种光,是让人愿意跟着你走的光。这个名分,我收了。并蒂莲今年开了两朵,一朵送你和国王,一朵留给在场的所有姐妹。”
百花仙子说完便退到一旁,重新端起那只凉透的茶盏,慢慢抿了一口,面容平和如一泓不起波澜的秋水。
三圣母没有站起来。她只是将宝莲灯轻轻托起,让灯光在殿中铺开一层极淡极柔的七彩光幕。光幕上浮现出一行清雅的字迹:“我的名分是‘光’。其实我才是要光的那个人。谢谢你把我从黑暗中带出来,还给我哥哥,还给我家。”
字迹停留了片刻便缓缓消散,但消散之前,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那行字是以兰花为背景的,画的正是灌江口那株老槐树下的野兰花,笔触清雅得像是用光丝一笔一笔绣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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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听心大步走到唐格面前,啪地拍了一下唐格的肩膀,力气大得和尚差点歪倒。她朗声道:“唐长老,我是龙族,不懂那些拐弯抹角的温柔。你说我是‘勇’——那我就用勇的方式回你。从今往后,龙族的水系网络就是道场的传讯通道,谁要是敢截道场的情报,就是跟我东海龙宫作对。这话我说的,我父王也得认——他泡了你那么多温泉,该还。”
铁扇公主最后站起身来。她将那口沉甸甸的大铁箱从桌下拖出来,咣当一声砸在唐格面前。箱盖一开,满殿红光耀眼——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九九八十一块火枣木炭,每一块都燃着翠云山芭蕉洞特有的三昧阴火,层层叠叠的火焰在箱中安静地燃烧,不冒烟、不呛人,只散发出一种极温暖极安心的热度。
“俺老牛婆没什么花哨的东西送你。这八十一块三昧阴火炭,够濯垢泉过一百个冬天。老牛说你不怕冷,但你那些女徒弟们有的怕冷——尤其是狐妹子,一到冬天九条尾巴恨不得全塞温泉里泡着。这名分俺收了——但俺还是那句话:你要是对这帮姐妹不好,俺老牛婆的芭蕉扇可还闲在翠云山呢。”
唐格双手合十,郑重其事地对铁扇公主行了一礼:“公主殿下厚爱,贫僧谨记。殿下回去告诉牛魔王——他欠贫僧的百坛好酒,婚宴时贫僧亲自上门去搬。”
铁扇公主哈哈大笑:“这话俺一定带到!老牛肯定说——酒有的是,但得唐长老自己来搬,顺便再陪俺老牛打一架,上次输得他不服气。”
众人皆笑。杏仙最后站起身来,将怀中账册翻开到最新一页,语气恢复了她一贯的精明利落:“唐长老,名分的事说完了,我们来谈正事。您这场大婚——规模多大?宾客多少?排场如何?场地设在何处?菜式什么规格?酒水哪些品种?乐队请谁?请柬发到哪一层级?天庭的请帖写不写?灵山的请帖写不写?灌江口杨二郎那头是单独请还是跟三圣母合为一家?东海龙王那边是按龙族礼仪还是按凡间礼仪?缺耳小狐的餐位要不要安排儿童专席?八戒师兄的座次要不要远离女宾区?——”
“停停停!”
唐格脑门上的汗刷地就下来了,方才那股从容淡定荡然无存,“杏仙道友,贫僧方才说了那么多动情动心的话,你就不能用一点感动来缓冲一下这些账目问题?”
杏仙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依旧,却带着一股“我是管账的我说了算”
的不容置疑:“感动归感动,账目归账目。道场账上现在有三笔大额支出:第一笔是蛛丝网络四海龙宫常驻节点的建设费,赤蛛女报上来的是四万灵石,还没批;第二笔是上回蝎子精解禁制把结界捅了个窟窿的修复费,材料人工一共八千灵石,您还没签字;第三笔是缺耳小狐上个月偷吃杏花糕超标的伙食费,我都记在小本上了。您这场大婚要是再超支——”
“贫僧自己去化缘!”
唐格举起双手,一副投降状,“贫僧化缘养家,总可以了吧?”
满殿哄笑。缺耳小狐在门槛上将这一幕飞速画了下来——画面上唐格被杏仙拿着账册追着要预算,身后一群女主笑作一团,女儿国国王端坐中央嘴角含笑,铁扇公主拍着铁箱哈哈大笑,敖听心指着房顶的蛛丝节点在跟百花仙子比划什么,三圣母用宝莲灯光在墙上投出了一只翘大拇指的手影,而画幅左下角,玉面狐狸刚从殿门外探进半个脑袋,脸上还带着那个偷亲光头后的绯红。
小狐在画角写道:“今天师父在大殿里给大家发名分。每个人都有,一个不少。我觉得这比大婚还好看。杏仙姐姐说感动归感动账目归账目——我觉得这句话也可以当名分。对了师父被杏仙姐姐追债的样子,比被天庭追捕时还狼狈。师娘在笑。她笑的不是师父狼狈,是所有人都在。”
搁下笔,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师父说以后我可以叫他师父。我本来就叫师父。但他今天说的名分,让我觉得——这个‘师父’,我终于叫得名正言顺了。”
这一日,濯垢泉的道场大殿中笑声不断,从清晨直闹到日暮。杏仙的账册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最后她终于妥协了——将大婚预算从三万灵石砍到两万五,唐格这才松了口气。但他不知道的是,杏仙转身便从自己私房钱里补了那五千的缺口,在账本边角写了一行小字:“差额由我垫付。婚宴的酒,我一坛都不许少。”
而那张大婚宾客名单,从这一日起便开始在众女主的七嘴八舌中慢慢成形。灌江口、东海龙宫、翠云山芭蕉洞、南海紫竹林、荆棘岭诗阵、车迟国道场、玉华州驿站、四海龙族各支、青丘狐族、毒敌山蝎族、白骨岭旧部……名单越拉越长,杏仙的笔越记越密,缺耳小狐的画纸换了一张又一张,每一张都画满了不同种族不同来历的宾客头像。
最后那张名单从大殿一直拖到门槛外头,缺耳小狐趴在地上顺着名单一路画过去,画到最后一行时忽然叫了起来:“师父!灵山的请帖到底写不写?”
唐格站在殿门口,望着西方灵山的方向,双手合十,神色宝相庄严,沉默良久,然后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笑出声来的话。
“写。请柬上就写——‘贫僧要结婚了。世尊若来,请自带蒲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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