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唐格在大殿中说完那番“贫僧欠你们一个名分”
的话之后,殿中女主们神色各异,有的红了眼眶,有的别过脸去,有的尾巴摇得藏不住,有的手指在蒲团边缘敲了又敲。便在唐格以为大局已定、正要开口与杏仙商议婚宴菜单之时,女儿国国王忽然站起身来,与白骨精交换了一个极短极快的眼神,然后转身对唐格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柔依旧,但唐格在西行路上摸爬滚打十万八千里练出来的危机嗅觉告诉他——这个笑容不对劲。
“唐长老。”
国王的声音轻柔如杏花瓣落于水面,“你方才说的话,我们都听进去了。你说你欠我们一个名分——这心意我们领了。但既然是给我们的名分,那这婚约的条款,是不是也该由我们自己来定?”
唐格双手合十,正色道:“陛下所言极是。贫僧洗耳恭听。”
“不。”
国王摇了摇头,笑容不改,语气却多了几分不容商量的笃定,“不是你洗耳恭听——是你出去。这是我们姐妹之间要商议的事,你在场,不方便。”
唐格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蝎子精已站起身来,蝎尾在空中画了个极利落的弧线,尾尖直指大殿门口:“出去。带上门。”
玉面狐狸九条尾巴同时指向门口,动作整齐划一,显是跟蝎子精难得达成了共识:“出去出去!我们要开闭门会议了——男人不许旁听!”
铁扇公主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拍着桌子笑道:“唐长老,你在三界之中也算个人物了,灵山的脸都敢打,天庭的规矩都敢破——但今天这扇门,你还真进不来。这是俺们女人家的地盘。”
唐格看看国王,看看白骨精,再看看那一排或清冷或娇俏或豪迈的面孔,忽然发现自己这辈子头一回——包括面对如来、面对玉帝、面对满天神佛的时候——产生了一种深刻的无助感。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
,转身朝殿门外走去。走过缺耳小狐身边时脚步一顿,压低声音道:“小狐,你耳朵好,帮为师——”
“师父。”
缺耳小狐抬起头,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尾巴摇得比玉面狐狸还欢,“我是男的——不对,我是公的——不对,我是雄的——总之我是男的。女王姐姐刚才说了,男人不许旁听。我不能背叛我的性别——不对,是我不能背叛姐姐们的信任。您自己出去吧。”
“你一个狐狸崽子什么时候学会‘性别意识’了?”
“刚刚。蝎子精姐姐在桌子底下用尾巴朝我比划了一下,那个弧度翻译过来就是‘你敢偷听我就把你吊在杏花树上倒挂三天’。”
缺耳小狐面不改色地合上小本本,“师父,我对您的忠诚是无价的,但杏花树倒挂的滋味是有价的——上回挂了一个时辰腿就麻了,三天我会死的。”
唐格面无表情地出了大殿。身后两扇厚重的木门轰然合拢,门环上那朵杏花雕纹在他眼前晃了两晃,像是在朝他挥手告别。紧接着门内传来杏仙极温婉却极笃定的声音:“沙僧师弟,劳烦你在门外守着,负责记录会议纪要。唐长老若是扒门缝——你就拿降妖宝杖敲他脑袋。”
沙僧扛着降妖宝杖,沉声应道:“杏仙师姐放心。弟子一定守好。”
说罢转头看向唐格,那张憨厚老实的脸上露出一个极真诚的歉意笑容,“师父,对不住——不过师娘们的命令,弟子不敢不听。”
唐格盘膝坐在殿门外的石阶上,双手合十,仰天长叹:“贫僧收了八个徒弟,到头来一个都靠不住。”
沙僧在他身后站得笔直,降妖宝杖顿在脚边,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师父,弟子这不是靠不住。弟子这是——站对队了。”
唐格:“……”
殿门之内,灯火通明。宝莲灯的七彩光晕从门缝中透出来,将石阶映得斑斓如虹。里面时而传出激烈的争论声,时而又安静得落针可闻,时而有笑声炸开,时而又夹杂着几声拍桌子的脆响。缺耳小狐被赶出来之后,蹲在唐格身边,竖着那半截耳朵使劲听,越听脸上的表情越精彩——一会儿瞪大眼睛,一会儿捂住嘴巴,一会儿用尾巴尖戳唐格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师父师父,里面好像在吵架!不对,又和好了!不对,又吵起来了!蝎子精姐姐刚才说了句‘名分无所谓老娘不在乎’,然后玉面狐狸姐姐马上就怼她说‘你嘴上不在乎刚才尾巴一直在摇’——师父,蝎子精姐姐是不是脸红了?我没看到但我猜她脸红了!”
唐格默默无言,只是盘膝坐着,月光洒在他光头上的银杏叶碎屑上,整个人像一尊被遗弃在门外的石像。
这一等,便是整整两个时辰。从暮色四合直等到月上中天,从杏花林的夜雾升起直等到温泉的热气在月光下凝成薄纱。其间缺耳小狐趴在石阶上画了七八张“师父被赶出殿外图”
,每一张的构图都不同——有正面全身像,有侧面剪影,有一张专门画了唐格的背影配上一扇紧闭的大门,门缝中透出七彩光芒,画角上写着一行小字:“师父在外面。姐姐们在里面。师父已经两个时辰没念阿弥陀佛了——我觉得他不是不想念,是嗓子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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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僧则一丝不苟地履行着会议纪要的职责。他取出纸笔铺在石阶上,墨磨了三遍,笔洗了两回,然后端端正正地在纸首写下“濯垢泉道场闭门会议纪要”
几个大字。可他真正能听清的片段并不多——女主们显是在殿中设了隔音禁制,只偶尔压低了声音争论到激烈处时禁制压不住,才漏出几句话来。即便如此,沙僧还是将那些漏出来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了纪要上,字迹工整得如同刻出来的。
后来这份会议纪要被缺耳小狐偷偷复印了一份存在小本本里,成了濯垢泉道场的绝密档案。其中几条“沙僧亲耳所闻之片段”
是这么记的——
其一:“蝎子精道友言:‘名分无所谓,老娘不在乎。’其后玉面狐狸道友驳曰:‘你嘴上不在乎,刚才尾巴一直在摇。’蝎子精道友沉默片刻,似无以应。铁扇公主道友大笑,拍案声甚响。”
其二:“女儿国国王言:‘婚约可以共享,但排名不分先后。’此言一出,殿中安静良久。其后百花仙子道友轻声附和:‘附议。’三圣母道友以宝莲灯光投字于壁曰:‘附议。’敖听心道友拍案道:‘这个好!公平!’杏仙道友似在翻账册,未闻其声。”
其三:“铁扇公主道友郑重声明:‘我是有夫之妇,就不参与名分了。但婚礼的酒我来出——翠云山芭蕉洞窖藏八百年的三昧真火酿,一共十二坛,一坛不多一坛不少,全搬来。老牛要是敢拦,我拿芭蕉扇扇他。’赤蛛女道友自蛛网核心传讯插话:‘公主殿下,您好像已经被算在份子钱名单里了。’铁扇公主道友答曰:‘那不一样。份子钱是份子钱,酒是酒——俺老牛婆的心意得单独算一份。’”
其四:“白骨精道友最后发言,语调平稳,似一锤定音之势。其言曰:‘圣僧不是一个人的。他从来就不是。我们每个人与他之间的缘分都不一样——有恩,有义,有陪伴,有守护,有并肩作战,有一路同行。每一种缘分都不是另一种能替代的。所以婚约不是共享——是共存。’殿中良久无一人出声。其后百花仙子道友轻声道:‘共存二字,比共享好。’杏仙道友合上账册,曰:‘我同意白骨姐姐的话。另外我已经在算婚宴的账了——十二个人的份子钱和席位安排,共享的话账不好做,共存就清楚多了。’”
其五,也是沙僧听到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女儿国国王以主人翁的姿态作了总结,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既然姐妹们意见一致,那我便出去告诉他——你的求婚我们全部接受。日期定在明年春天,杏花林第二季花开的那天。”
沙僧将这句记录完,搁下笔,转身对唐格道:“师父,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