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字!”
玉面狐狸忽然从廊柱后探出头来,面上的红晕已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促狭的笑,“这么好的字,留在池面上太可惜了——我帮姐姐投射到天上去!”
说罢九尾齐扬,一道幻术自尾尖射出,将那行七彩字迹精准地投射到了濯垢泉上空的夜幕之中。那行字在夜空中缓缓旋转,七彩光华流转如极光,方圆数千里之内都能看到——灌江口的杨戬抬头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东海的敖广正在批奏章,忽然从水灵晶石中看到这一幕,捋着龙须笑了半天;灵山脚下,守山金刚仰头望了许久,默默念了声阿弥陀佛。
那行字在空中足足悬了一盏茶的时间才缓缓消散。待字迹散尽后,杏仙从石阶上站起身来。她今夜极少说话,从唐格求婚到现在,她始终是那个在角落中安静坐着的人——管账册、酿酒、看热闹,不争不抢,不声不响。但所有人都知道,道场中若论对唐格的心思,杏仙怕是最早动心的那一个——当日荆棘岭上,她以杏花诗阵拦住取经队伍时,便已将一颗心系在了那个和尚身上。后来他收了她做徒弟,又让她管了道场的家,她把一颗心藏进账册里、化进杏花春里、揉进一坛又一坛封泥刻着“待唐长老归来启封”
的酒坛子里,藏得滴水不漏。
此刻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角的银杏叶,面色如常地走向后山酒窖方向。紫蛛女追上去问:“杏仙姐姐你去哪里?”
杏仙头也不回,声音依旧温婉柔和,却带着一丝别人学不来的笃定与从容:“去酿酒。婚宴上总不能只喝一坛杏花春——来的人多,灌江口那边要来人,东海龙宫那边要来人,灵山也许有人来,玉华州和车迟国的凡间道场也会派人来贺。这些酒要提前备好。我算了一下,至少得酿十坛。”
她顿了顿脚步,回过头来,月光洒在她脸上,那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悲,只是一如既往的温婉与笃定,眼角却有一点点亮晶晶的东西在闪烁,“再多酿一坛——算我单独送他的。名字还没想好,就叫……‘银杏’吧。”
紫蛛女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她低头在蛛丝卷轴上记了一行字,字迹比平时潦草了几分:“杏仙姐姐什么都没说,但她多酿了十一坛酒。十坛是公家的,一坛叫‘银杏’,是她一个人的。”
杏仙走后不久,灵植园中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柔的哼唱声。那旋律众人都不陌生——正是杏仙当日为唐格谱的那首曲子。歌词原本是荆棘岭诗阵的旧作,后来被缺耳小狐改了词,什么“唐长老走过灵植园,百花姐姐的花全开了,不是因为春天来了,是因为他来了”
。此刻百花仙子正在园中一边收拾被多浇了三遍水险些涝死的牡丹,一边轻轻哼着那支曲子,哼得断断续续的,时不时被自己的笑声打断,然后又重新起个头继续哼。哼到最后连水壶都忘了关,灵泉水淌了一地,把她的绣花鞋全浸透了,她也浑然不觉。
倒是缺耳小狐耳朵尖,趴在石墩子上竖起半截耳朵听了半晌,在小本本上记了一笔:“百花仙子姐姐在哼歌。哼的是杏仙姐姐写的曲子。她把牡丹浇涝了,把绣鞋浸湿了,但她还在笑。我觉得她开心的程度,大概跟狐姐姐九尾齐摇差不多——只不过一个是尾巴,一个是歌声。”
不知不觉间,夜色已深。濯垢泉的喧嚣渐渐沉静下来,温泉的热气在月光下袅袅升腾,宝莲灯在竹屋窗棂中无声流转。道场中的女主人们各自散去了,银杏树下重归寂静,只有满地金黄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女儿国国王独自坐在银杏树下,手指轻轻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三色戒指。戒指上的纹路在月光下流转如活物,金色温暖如他说话时的语气,玄色深沉如他偶尔露出的认真,银色柔润如他每次看向她时的目光。她正看着戒指出神,忽见一道极小的黑影贴着地面窜到面前——缺耳小狐嘴里叼着一封信,蹲在她膝前摇着半截尾巴,两只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国王接过信展开,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是一封联名贺信,写在杏花瓣压成的花笺上,每一笔都是用蛛丝蘸着杏花汁写的。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行,但落款处却签了一长串名字。她一个一个地辨认那些字迹——
赤蛛女的字最工整,一笔一划都像她的蛛丝一样精密有序:“赤蛛女:道场情报部份子钱已备,一百灵石,外加四海龙宫情报节点优先使用权三年。”
橙蛛女的字圆润可爱,旁边还画了个小橘子的图案:“橙蛛女:份子钱八十灵石,再送一套蛛丝婚服——我自己织的,比天衣坊的不差。”
黄蛛女和绿蛛女联署了一行,字迹一个向左斜一个向右歪,凑在一起倒挺和谐:“黄、绿:一百二十灵石,加灵植园三年免费鲜花供应。”
青蛛女写道:“份子钱一百灵石,外加荆棘岭诗阵为婚宴题诗三首。”
蓝蛛女的字迹端庄秀丽:“一百灵石,婚宴当日全程奏乐——我用蛛丝琴,百花姐姐弹箜篌,杏仙姐姐吹玉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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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蛛女的署名后面跟了一大串,显是写到兴头上收不住了:“紫蛛女:份子钱一百灵石!外加‘蛛丝快讯’全程报道(头版头条连发七天!不,十天!),另附赠婚纱照拍摄服务——不是我拍,我技术不行,我请敖听心姐姐用龙族水镜术拍,像素极高,连师父耳朵上的细绒毛都能拍清楚!”
敖听心的签名龙飞凤舞,笔锋间隐隐有龙气流转:“敖听心:份子钱两百灵石。婚宴当日由本龙女亲自担任主桌侍酒——百花酿、杏花春、龙宫琼浆,不限量供应。缺耳小狐喝果汁,上次他偷喝百花酿在秋千上睡了三天。”
蝎子精的名字只有两个字,笔画极简极硬,像是用蝎尾尖刻上去的:“蝎子精:一百五十灵石。毒敌山蝎子蝎孙不许上桌——太多了坐不下。我自己来就行。”
玉面狐狸的字迹最好看,娟秀雅致,一看便是在青丘练过的。但她署名后面跟了一串密密麻麻的小字注解,全写的是尾巴的事:“玉面狐狸:两百灵石。另,本狐郑重声明——敖听心分析的那九种尾巴节奏纯属造谣,本狐保留追究的权利。婚宴当天我要坐主桌。”
三圣母的字迹清雅如兰,只有短短一句却让国王看了许久:“三圣母:宝莲灯为婚宴照明。不要份子钱——当年我在华山下困了一百多年,出来时最怕天黑。所以别人的婚礼,我要送光。”
百花仙子的字迹如花瓣般散落在信纸角落,每个字都像一朵小花:“百花仙子:灵植园所有花木,婚宴当日任选。牡丹象征富贵,荷花象征和合,海棠象征玉堂,什么都好。我再送一盆并蒂莲——养了八十年才开花,一直舍不得送人,今日觉得它终于有了去处。”
杏仙的署名在所有名字的最下方。她的字迹清瘦却有力,墨迹比其他人都深了几分,像是在下笔时停顿了很久才落笔。她只写了一行字,那行字让女儿国国王的眼眶微微泛红。
“杏仙:酒管够。恭喜你,也恭喜他。还有,你们的戒指是我铸的,下次你们吵架他要是拿戒指说事,你告诉他——那指环是我用杏花火炼的,要论辈分,它得叫我一声娘。”
最后一行是缺耳小狐歪歪扭扭的字体,一看就是趁大家不注意偷偷加上去的:“缺耳小狐:我没什么钱,我的钱都拿去买画笔和杏花糕了。但我会画画!婚宴当天的所有宣传画、菜单配图、请柬插画、伴手礼包装图案,全部由本台记者免费承包!另——我还小,不用坐主桌,坐角落就行,角落离厨房近,拿螃蟹方便。”
国王看完这封信,将花笺轻轻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在女儿国做了数百年国主,批过的奏章堆起来比华山还高,见过的贺信比杏花林的花瓣还多,但从来没有一封信让她觉得——被这么多人真心接纳,是一件如此幸福的事。她睁开眼睛,看着无名指上那枚三色戒指,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你们这群女人,比女儿国的大臣们可爱多了。”
缺耳小狐蹲在她膝前,眨巴着眼睛问:“女王姐姐,你在女儿国当国王时没人给你写联名贺信吗?”
国王伸手揉了揉小狐那只缺了半截的耳朵,笑道:“有。但那些奏章开头写的是‘臣启陛下’,结尾写的是‘伏惟圣鉴’——没有一封像这封一样,落款写满了一群姐妹的名字,最后还有人提醒我吵架时可以用戒指的辈分压他一头。”
“那戒指的辈分是什么?”
小狐歪着头问。
“杏仙说它得叫她一声娘。”
国王笑道,“那往后你若见了那戒指,是不是也得叫一声——侄子?”
缺耳小狐瞪大了眼睛,掏出小本本刷刷刷记下:“戒指的辈分比我低!我是师父的徒弟,戒指是杏仙姐姐的闺女——不对,是儿子?反正以后我管戒指叫弟弟!”
濯垢泉的夜色中,银杏树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站着。树下的青石地上铺满了金黄,温泉的热气与宝莲灯的七彩光晕交织在一起,将整座道场笼罩在一种极温柔极安宁的氛围中。那封联名贺信被国王小心地折好,放进当日那个香囊中——香囊里不再只有女儿国的泥土,如今多了一张写满名字的花笺。
泥土是故乡,花笺是新家。
缺耳小狐趴在大殿顶的瓦片上,就着宝莲灯的余晖画完了今晚最后一张画。画面上不是银杏树,不是求婚戒指,而是那封联名贺信上密密麻麻的签名。他照着每个人签名的笔迹一笔一划地摹下来,每个人的名字旁边还画了一幅极小的肖像——赤蛛女的蛛网、蝎子精的蝎尾、玉面狐狸的九条尾巴、三圣母的宝莲灯、百花仙子的牡丹、杏仙的酒坛、敖听心的龙角……每一个符号都精确地抓住了那个人最鲜明的特征。
他在画角最下方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今天师父求婚,道场里的姐姐们没有一个不高兴。玉面狐狸姐姐的尾巴摇了九种节奏,被敖听心姐姐全部破译;蝎子精姐姐嘴上说不稀罕,尾巴却悄悄晃了十七下;百花仙子姐姐把牡丹浇涝了还在哼歌;三圣母姐姐用宝莲灯写了‘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玉面狐狸姐姐把它投射到了天上;杏仙姐姐什么都没说,但她多酿了十一坛酒——十坛给婚宴,一坛叫‘银杏’。最后她们联名给女王姐姐写了一封贺信,落款好长好长,我写到画纸最底下才勉强塞下。信的最后,杏仙姐姐说戒指是她铸的,以后吵架女王姐姐可以用辈分压师父一头。我觉得,这才是今晚最厉害的一句话——师父以后吵架怕是要输。”
他搁下笔,揉了揉那只缺了半截的耳朵,望了一眼银杏树的方向。银杏树下,国王依然坐在那里,月光将她的身影笼得极柔极轻。她无名指上的戒指在夜色中闪烁着三色微光,像三颗小小的星星,落在她指尖。
小狐打了个哈欠,尾巴一卷,抱着小本本在瓦片上缩成一团。临睡前他迷迷糊糊地嘀咕了一句:“明天我要画师父和师娘吵架,师娘举起戒指说‘这是你闺女,你闺女让你睡禅房’,师父一定不敢吭声。这张画应该比‘如来笑了’的阅读量还高。”
夜色温柔,濯垢泉在宝莲灯的光辉中安静地呼吸。那株银杏树在月光下轻轻摇曳,落了一地金黄的叶,像是替这座道场铺上了婚宴的第一层地毯。而那封联名贺信,此刻正安安稳稳地躺在香囊中,与女儿国的泥土紧紧贴在一起,散发出极淡极清的香气。
那是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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