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唐格在银杏树下单膝跪地、举着那枚三色戒指说出“你可愿嫁”
之后,不过弹指功夫,缺耳小狐便从道场大殿顶上翻身跃下,四条小短腿跑得如风车一般,径直冲向道场后方的蛛丝网络核心石台。他怀中的小本本还沾着银杏叶的碎屑,画纸上那幅“银杏树下求婚图”
墨迹未干,便被他一口气吹了三口气,然后举着本子朝紫蛛女喊道:“紫蛛女姐姐!快!头版头条!换掉原来的‘敖广寿宴螃蟹筹备专题’,上这条!”
紫蛛女接过小本本一看,那双倒竖的蜘蛛瞳瞬间亮得能当灯笼使。她二话不说,十指翻飞如电,蛛丝卷轴上瞬间浮现出一行加粗加密的金色大字标题——“濯垢泉头号新闻:唐长老银杏树下单膝跪地,女儿国国王含泪收戒!三界第一脱单和尚诞生!”
底下紧跟着缺耳小狐的亲笔配图,画得虽歪歪扭扭,但那一地金黄银杏、那一枚三色戒指、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竟画得比平时任何一张都用心。紫蛛女边录边啧啧称奇:“小狐你今天画功进步了不止一个档次啊,这戒指上的三色纹路都画出来了——你是不是拿宝莲灯光照着画的?”
缺耳小狐骄傲地挺起胸脯:“那是!师父求婚这么大的事,我敢画糊吗?万一将来师父拿这张画给小小师父讲故事,画糊了我面子往哪搁?”
“小小师父?”
紫蛛女一愣,随即笑得蛛丝都抖了,“你想得倒远!”
说话间,“蛛丝快讯”
的推送到了一发而不可收的地步。濯垢泉道场中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妖徒手中的蛛丝终端,都在同一瞬间亮起了这条消息。彼时孙悟空正在后山桃树上啃桃子,八戒正趴在温泉池边消食,沙僧在鹰愁涧旁打磨降妖宝杖,小白龙在潭底淬炼龙珠,黑熊精在禅房门口擦他的新禅杖,赤蛛女在龙族水系节点做例行巡检,连正在闭关稳固禁制解除后修为的蝎子精,都被怀中那枚蛛丝令符的震动给惊动了。
最先赶到现场的是孙悟空。他一个筋斗自桃树上翻下,眨眼间便出现在道场大殿门口,正撞见紫蛛女在录稿子。猴子一把抢过蛛丝卷轴,猴眼圆睁扫了一遍,然后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大殿屋顶的瓦片都哗啦啦响:“俺老孙就说今日师父换新袈裟不对劲!平日去见女王都是那件破袈裟披着就去了,今日不但换新的,还让杏仙给他缝了银杏叶纹——俺一看那花纹就知道有大事!”
他将卷轴塞回紫蛛女手里,摸着下巴上稀疏的猴毛,忽然冒出一句极郑重的话来,“师父这戒指铸得好。俺那粒金屑虽只芝麻大,到底是金箍棒上敲下来的,寻常妖怪碰一下都得折寿百年。能戴上这戒指的女人,得是真心实意跟师父过日子的——女王陛下当得起。”
八戒是第二个到的。他哼哼唧唧地从温泉池边爬起来,肚皮上还沾着几片温泉水汽蒸出的红晕,一只大耳朵上挂着条擦汗的布巾,晃悠晃悠地走到大殿前,还没开口说话先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又长又响,像是在心疼什么。紫蛛女问他叹什么气,他捂着胸口道:“俺老猪的钉耙啊——敲下来的铁屑虽只芝麻大,可那是太上老君八卦炉里的东西!俺现在看着钉耙上那个小缺口,就跟看着嫁出去的闺女一样,心里空落落的。”
沙僧不知何时已从鹰愁涧回来,降妖宝杖扛在肩上,闻言沉声补了一刀:“二师兄,你女儿是九齿钉耙上的一粒铁锈?”
“什么铁锈!那是镔铁之精!”
八戒跳脚道,“跟你那月魄银沙一样都是宝贝!俺心疼还不让心疼了?”
“让心疼。”
沙僧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不过弟子那颗银屑是自愿送的,二师兄那颗是被师父挤兑出来的——性质不同。”
八戒气得耳朵都竖起来了,正要与沙僧理论,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极细极轻的沙沙声,像是什么节肢动物的脚尖在石板上划过。回头一看,蝎子精不知何时已从闭关的禅房中走出,双手抱胸斜倚在廊柱上,脸上依旧是那副“天塌了也跟老娘无关”
的冷淡表情,嘴角却噙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弧度。她今日未着战甲,只穿一身深紫色的便袍,心口那道镇魂钉留下的旧痕已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破戒之剑留下的那道淡金色光晕,在暮色中微微闪烁。
“求婚有啥稀罕的。”
蝎子精开口便是招牌式的尖酸语气,声音清冷如刀锋,“我在灵山见过无数次——什么天花乱坠、地涌金莲,什么五百罗汉齐诵经、八大金刚同护法,那排场比这银杏树不知大了多少倍。就这,也能上蛛丝快讯的头版?”
紫蛛女正要反驳,却忽然愣住了。因为她看到——蝎子精身后那条倒竖的蝎尾,正在不自觉地轻轻摇摆。那尾尖上的毒钩平日里不是杀气腾腾地倒竖着,便是冷冰冰地垂在身后一动不动,此刻却以肉眼可见的频率左右晃动,晃得极轻极有节奏,像是在打什么别人听不懂的拍子。紫蛛女张了张嘴,硬是把到嘴边的吐槽咽了回去,悄悄在蛛丝卷轴上记了一笔:“蝎子精口嫌体正直——嘴上说不稀罕,尾巴摇了十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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蝎子精察觉到紫蛛女的目光,蝎尾猛地一僵,停在空中一动不动。她面无表情地道:“尾巴痒,不行?”
“行行行。”
紫蛛女连连点头,“您说什么都行。”
正说着,灵植园方向传来一阵极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花香——不是杏花,不是兰花,是春日百花齐放时那种混在一起却分不出具体来处的复合花香。百花仙子提着一只洒水壶从园中走来,壶嘴还在滴滴答答地淌着灵泉水,显是浇花浇到一半便被人叫了出来。她今日穿着一身百色织锦的长裙,裙摆上绣着四季花卉图,发间簪了一朵刚开的秋海棠,面上带着盈盈笑意,脚下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端。她一见众人聚在大殿前便笑道:“我方才在园中浇花,小狐跑来报信,说唐长老求婚成功了。我一高兴,把整片牡丹圃多浇了三遍水——那几株洛阳红怕是要涝死了。”
口中说着怕涝死,面上却半点心疼的神色都没有,反而笑得更欢。
玉面狐狸来得最晚,却是动静最大的一个。她自后山狐仙洞中飘然而出时,九条雪白的大尾巴在身后铺开如一把巨大的白羽扇,每一条尾巴都蓬松到了极致,显是刚用杏花精油细细梳理过。她一路走一路摇尾巴,那九条尾巴的节奏竟然各不相同——最中间那条竖直如旗杆纹丝不动,左四条在摇一种三长两短的节奏,右四条在摇一种两短三长的节奏,远远望去像是在用尾巴打什么只有狐族才懂的暗号。
敖听心恰好从温泉方向走来,一眼便瞧见了玉面狐狸那九条各摇各的尾巴。她忍住笑,走到玉面狐狸身边,压低声音道:“你这是尾巴抽筋还是怎么的?九条尾巴摇了九种节奏——我给你翻译翻译。”
说罢清了清嗓子,学着玉面狐狸的语气道,“左第一条摇得最快,是兴奋;左第二条摇得慢些,是感动;左第三条半摇不摇,是不好意思表现出来;左第四条逆着方向摇,是在想份子钱该出多少;右第一条高高翘起,是替唐长老高兴;右第二条垂下去一点,是在想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有这么一天;右第三条摇得极轻,是不想让人看出来你在想右第二条的事;右第四条尾巴尖在画圈——说明你已经在盘算婚宴上穿什么衣服了。”
玉面狐狸九条尾巴猛地一僵,全部定在空中不动了。她那张精致得如同工笔仕女画般的面孔上瞬间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红晕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又从脖颈蔓延到那条僵直的尾巴尖上。她咬着牙挤出几个字:“敖——听——心——你什么时候学会读心术了?”
“不是我学会了读心术。”
敖听心忍住笑,一本正经地道,“是你们狐族的尾巴太老实。当年涂山女娇见大禹时也是这般,九尾摇得跟风车似的,被青丘长老笑了三千年。这叫‘狐族密码’,三界皆知——你问问在座的谁没听过这典故?”
众人齐刷刷地点头。
玉面狐狸恼羞成怒,九条尾巴同时炸毛,活像九朵巨大的蒲公英。她咬牙切齿地道:“我那是在活动筋骨!你们这群人——”
“对对对,活动筋骨。”
缺耳小狐不知什么时候已重新找好了写生位置,趴在石墩子上运笔如飞,边画边喃喃自语,“狐姐姐九尾齐炸毛,据敖姐姐分析其中四条在想份子钱,两条在想婚宴穿什么,一条在想什么时候轮到自己——剩下两条因为恼羞成怒正在追杀本记者。本台记者缺耳小狐冒死现场报道。”
写到最后一句时笔还没搁下,一道白影已朝他扑来,他连滚带爬躲到孙悟空身后,举着小本本喊道:“大师兄救命!”
孙悟空一把将小狐抄到身后,另一只手掏出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棒身金光大放,震得满地银杏叶翻飞如蝶。他嘿嘿笑道:“狐妹子别急,俺老孙替你做主。份子钱——你那份俺替你出,衣服——让杏仙给你挑最好看的,至于什么时候轮到你——”
他猴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师父那人你还不了解?他对你什么样,你心里没数?”
玉面狐狸站在金箍棒前,九条尾巴缓缓收拢回身后,面上的红晕却更深了。她瞪着孙悟空,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极轻极轻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到廊柱旁,与蝎子精并肩靠在一起。蝎子精侧头看了她一眼,依旧面无表情,但那条蝎尾极轻极快地碰了碰玉面狐狸的手背,像是在说“姐懂你”
。
便在众人闹哄哄之际,三圣母自竹屋中走出。她手中托着宝莲灯,七彩光华在灯芯中流转如莲瓣绽放。众人见她出来,不约而同地安静了——这位华山圣母平日里温柔沉静、从不与人相争,但在道场中的地位却极高,不只因为她曾为妹妹压在华山下一百余年,更因为她是整个道场中唯一一个能持宝莲灯的人。
三圣母走到银杏树下,仰头看着那一树金黄。宝莲灯的七彩光晕与银杏叶的金色交相辉映,在她素净的脸上投下一层极淡极柔的光。她微微一笑,也不说话,只是将宝莲灯轻轻托起,让灯光照射在温泉池面上。那池水被灯光一照,水面上浮现出一行极清极雅的七彩字迹——“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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