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格继续道,神色间已恢复了三分正经三分腹黑的惯常姿态,“悟空一听便道:‘师父要铸戒指?这有何难!俺老孙的金箍棒是大禹定海神针的边角料,金精要多少有多少,敲一小块下来便是。’说着一棍子敲在禅房门槛上,当真震下来芝麻大的一粒金屑。贫僧看他敲门槛时手都在抖——金箍棒跟了他千八百年,敲下来的虽只芝麻大,却也是他的心头肉。贫僧正要道谢,悟空却摆摆手说:‘师父别谢俺。俺当年大闹天宫时不懂什么叫喜欢一个人,五指山下压了五百年才慢慢琢磨出一点滋味来。你能替自己开口讨一个人,比俺当年强多了。’”
缺耳小狐在远处大殿顶上听得眼眶发红,举着小本本拼命记,边记边嘟囔:“大师兄好懂事——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大师兄这么懂事——”
孙悟空的声音从屋檐下传来:“俺老孙一直很懂事,只是以前没人值得俺这么懂事。”
再说那铁屑的来历。唐格次日去找八戒,说明来意后,八戒当场把九齿钉耙抱在怀里,像护犊子一样后退三步,猪脸上写满了“师父你要干嘛”
的警惕。唐格道只需一粒铁屑便可,八戒瞪着眼睛道:“师父!俺老猪的钉耙是太上老君八卦炉里炼出来的,跟金箍棒一个级别的宝贝!敲一粒铁屑——万一敲坏了怎么办?这钉耙可是俺娶媳妇的命根子——不是,是俺吃饭的命根子!”
唐格双手合十,满面慈悲地道:“悟能啊,贫僧记得你在高老庄娶媳妇时,连聘礼都是借的。如今贫僧替你去借聘礼的经验,日后你若是再遇到哪家姑娘,贫僧也好替你操办——总比你当年背着一捆借来的布匹上高家强。”
八戒:“……”
于是铁屑到手了。八戒蹲在门槛上看着自己钉耙上那个细如针尖的小缺口,心疼得哼哼了三天,逢人便说“师父为了娶师娘把俺的命根子敲了一块”
,搞得整个道场都知道戒指里有九齿钉耙的份子。缺耳小狐还在论坛上发了张八戒抱着钉耙痛哭流涕的漫画,配文曰:“二师兄的嫁妆——不是,是彩礼——也不对,反正是戒指的一部分。二师兄表示心很痛,但为了师父的幸福,痛就痛了。”
至于那银屑,则是唐格去找沙僧时最省心的一幕。沙僧听完师父的话,二话不说便将降妖宝杖横在膝上,用手指轻轻一弹,一粒银屑便自杖身飞出落在掌心。他将银屑递给唐格时,那张素来沉稳憨厚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真诚的笑容:“师父,降妖宝杖是太阴星君所赐,月魄银沙性柔如水,正适合做戒指——银沙不伤手,弟子怕师父的戒指磨疼了师娘的手指。这粒银屑,算弟子孝敬师娘的。”
唐格接过银屑,难得地没有念阿弥陀佛,只是拍了拍沙僧的肩膀,说了句“悟净,你比你二师兄懂事”
。
沙僧挠了挠头:“弟子不敢比。不过二师兄那颗铁屑是被师父挤兑出来的,弟子这颗是自愿的——高下立判。”
三色金铁之精收集齐全之后,唐格将它们交给了杏仙。杏仙是道场中最擅长炼器的人——她用杏花妖火将三金熔于一炉,又以蛛丝为媒、以宝莲灯光为引,花了整整三天三夜才铸成这枚戒指。出炉那日,戒指上的三色纹路在灯光下转动时恍如活物,金色如日、玄色如山、银色如月,三色交辉却又各不相扰,温润内敛却又暗藏锋芒——就像那个戴戒指的女人,温柔如水,却有坐镇一国数百年的手腕。
国王听完这一番话,低头看着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指环上的三色光芒在暮色中温润如月。她忽然笑了,笑声极轻极柔,却让整株银杏树的叶子都跟着轻轻颤动。
“金箍棒、九齿钉耙、降妖宝杖——三界之中排名前三的神兵利器,你从上面各取一粒微尘,就为了铸一枚戒指?”
她的声音中带着笑意,也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了然,“唐长老,你这是破戒破出新花样了——把徒弟们的兵器都变成了聘礼。”
“阿弥陀佛。”
唐格双手合十,满面庄重,口中却道,“贫僧当日找他们要材料时,悟空慷慨、悟净爽快、悟能磨叽——但磨叽归磨叽,他最后还是给了。贫僧问他为何改变主意,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师父,俺老猪这辈子没做成过几件事,跟着你取经是头一件。你能找到真心喜欢的人,俺替你高兴。不过师父你可想好了——娶了师娘以后,红烧肉得管够。师娘要是不会烧,俺老猪可以教她。’”
国王笑出了声,笑得眼泪差点又落下来。远处大殿顶上传来八戒杀猪般的嚎叫:“师父!你怎么全抖搂出来了!俺老猪那是私下说的话!谁让你当众念的!缺耳小狐你别记!别记——你那小本本上写什么了?给我看看——你再写我拱你了!”
缺耳小狐哪里理他,笔走龙蛇在画角上刷刷刷地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二师兄担心师娘不会烧红烧肉。他说他可以教。我觉得二师兄最在意的不是红烧肉,是师娘以后分螃蟹的时候会不会把最大的蟹钳留给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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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杏树下,唐格和国王并肩而立。暮色渐深,濯垢泉的晚钟自道场大殿悠悠响起,宝莲灯的七彩光晕穿透杏花林洒在二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长。国王将头轻轻靠在唐格肩上,轻声道:“唐长老,那四个字,你还没说完呢。”
唐格一愣:“贫僧不是已经说——”
“你说的是‘你可愿嫁’,后面还有一个‘我’字。堂堂金蝉子转世,说话不能吞字。”
唐格双手合十,面色如常,耳朵尖却悄悄红了。他道:“阿弥陀佛。陛下这话说得好没道理——‘你可愿嫁’后面自然便是‘我’,这是语境省略,三岁孩童都懂。贫僧好歹也是读过万卷经书——”
“唐长老,你耳朵红了。”
“……阿弥陀佛。”
银杏叶在他们头顶簌簌而落,铺了一地金黄。宝莲灯的七彩光晕穿过枝叶的缝隙洒在二人身上,像极了一身只有天地才能织出的婚服。濯垢泉的温泉在夜色中轻声流淌,杏花林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整座道场都在用最安静的方式见证这一刻——见证那个破了一百戒、逆了无数次天、把三界规则搅得乱七八糟的和尚,终于在银杏树下,对一个等了他太久太久的女人,说出了那四个字。
缺耳小狐在大殿顶上画完了最后一笔。他搁下笔,揉了揉眼睛,看着画纸上那株金黄灿烂的银杏树、树下并肩而立的两个身影、那颗被她戴在无名指上的三色戒指,还有画角上那片被风吹落恰好落在戒指上的银杏叶。他在画角最下方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那字虽丑,却比三界论坛上任何一条热帖都动人。
“今天师父在银杏树下向女王姐姐求婚了。戒指是大师兄的金箍棒、二师兄的钉耙、沙师兄的宝杖一起铸的。大师兄说你能开口讨一个人比我当年强,二师兄说师娘得会烧红烧肉,沙师兄说怕戒指磨疼师娘的手。师父说了三个字——不对,是四个字,但最后一个字被银杏叶挡住了一小半,我画的时候手在抖,没画清楚。不过没关系。最后那个字就算不画,大家也知道是什么。
女王姐姐哭了,又笑了。她戴上戒指的时候,无名指刚好,不大不小。师父说这是巧合,杏仙姐姐说这是天意,我觉得——是师父提前找杏仙姐姐偷偷量了女王姐姐的手指尺寸。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在杏仙姐姐的炼器台上看到了量指用的蛛丝软尺。
佛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但师父说——放屁。银杏树是真的,香囊是真的,泥土是真的,戒指是真的,那个字也是真的。真的不能再真了。”
夜色渐浓,濯垢泉恢复了平日的宁静。但道场中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不是道场多了一位女主人,而是那个一直在破戒、一直在抗争、一直在为别人撑起一片天的和尚,终于也为自己留了一方天地。
那方天地不大,只有一株银杏、一地金黄、一枚戒指、一个人。
但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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