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林西边有片空地,恰好介于那株取名为“待归”
的老杏树与新搭的蛛丝秋千架之间。紫蛛女说这位置是她特意留的——秋千架给师父荡,旁边的空地给师父想种什么便种什么。她从濯垢泉扩建规划图上看到这块预留地时便觉得不简单,四周正对着杏花林最好的角度,春天能看杏花,秋天能看银杏,冬天能泡温泉,夏天能荡秋千。缺耳小狐也在画纸上把这块地圈了好几次,每次都在旁边歪歪扭扭地标注——“师父的树还没种,不知道会是什么树。我希望是银杏,因为银杏叶子黄的时候很好看。”
唐格从紫金钵盂中取出一株银杏树苗。树苗不过三尺高,根系被细麻布小心包裹着,嫩绿的扇形叶片在晨光下泛着极淡极柔的青翠光泽。它是他在离开女儿国时从御花园那株老银杏树下捡的一颗银杏果培育而成的。那日他策马西行,经过十里亭时回头望了一眼,恰好看到一颗被秋风吹落的银杏果滚到马蹄边,便下马捡了起来。在钵盂空间里与人参果树和并蒂莲为邻了这么些年,每天被百花精华和九品莲花露滋养着,早已从一颗拇指大的银杏果长成了如今这般亭亭玉立的模样。
他走到那片空地上,以九环锡杖在泥土中轻轻一旋,挖出深浅恰到好处的树坑。破戒之剑在杖身中无声嗡鸣,他将树苗极轻极稳地放入坑中,双手一捧一捧地将新土覆上根须,每一捧都拍得极实极稳,与当年在古银杏下为宝光挖墓穴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他不是在安葬,是在种下一个新的约定。提过放在一旁的木桶——那是缺耳小狐用蛛丝编的小桶,桶底还歪歪扭扭地写了“浇水用”
三个字——从溪边舀了桶水,极认真地浇在树苗根部。
国王站在一旁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极安静地看着唐格蹲在地上培土浇水的背影。从十里亭外送他西行那天起,她每年秋天都会在银杏树下坐一整天,从清晨坐到日暮,太师劝她回宫她只是摇头。如今她不用再等了,等的人正蹲在地上为她种一株银杏。她眼中含着泪光,那泪光中没有苦等多年的委屈,只有一种极笃定极安稳的踏实——像种子终于落进了泥土,像树叶终于等到了秋天。
“这株银杏,以后就种在濯垢泉了。陛下若是想家了,便来树下坐坐。银杏叶落的时候,和女儿国御花园里的声音一样——都是金黄的,都是沙沙的,都是秋天到了。御花园里那株老银杏是看着陛下长大的,这株新银杏是看着贫僧兑现承诺的。等它长大了,每年秋天陛下推开小院的窗,左边是杏花林的粉白,右边是这株银杏的金黄。”
国王走到银杏树苗旁蹲下身,伸出手,极轻极柔地触摸那片嫩绿的扇形叶片。她的手指曾在无数奏折上批下朱砂御笔,曾在十里亭外为他整过袈裟的衣领,曾在每个秋天独自扫银杏叶时被叶柄上的细刺划出小口。此刻她用那只手指轻抚着这片嫩叶,像是在抚摸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她的声音很轻很低,与在御花园凉亭中独自对着满树金黄自言自语时一模一样,只是今日她说的不再是“等”
,而是“一起”
。
“御花园那株银杏是老树了,每年秋天都会落好多叶子。寡人从前一个人扫,扫不完。叶子太多了,扫完这边那边又落了,扫完那边这边又落了。后来寡人索性不扫了,就坐在树下看着叶子落,觉得时间很慢很慢。以后——这株银杏的叶子,我们一起扫。你不必天天来,但每年秋天银杏叶最黄的那一天,你要来树下坐坐。寡人在银杏树下等了这么多年,如今不想再一个人看叶子落了。这株银杏还小,以后每年你教寡人怎么修剪枝丫,寡人教你辨认哪些叶子是女儿国老树的后代——它们的叶脉纹路都一样,都是从那株老银杏的银杏果里带过来的。”
唐格从钵盂中取出那只香囊。囊身沾过凤仙郡的雨、濯垢泉的温泉水、古银杏下的落叶与宝光坟头菩提枝上新发的嫩芽,他将香囊轻轻打开,把里面的女儿国泥土极轻极缓地撒在银杏树苗根部。那捧泥土极细极红,在濯垢泉特有的黑土上铺开一层极淡极柔的红晕,带着子母河特有的清冽水汽与银杏落叶腐烂后特有的温润土香。
“这捧泥土是陛下当年送给贫僧的。从长安到灵山,从灵山回濯垢泉,它陪着贫僧走了十万八千里。今日贫僧将它还给这株银杏——不是还,是种下去。以后这株银杏的根扎在女儿国的土里,叶长在濯垢泉的风中。陛下想家了便来树下坐坐——这捧土便是女儿国。”
国王从袖中取出那只小小的锦盒,打开盒盖,将那片早已干透的银杏叶极轻极稳地放在香囊旁的新土上,然后覆上一小把土。那片曾被她用手指描摹无数遍、边缘微微发毛的银杏叶,终于回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这片银杏叶是当年你在御花园里捡起来塞给寡人的。你说‘以此为证’,寡人以为是托词,后来发现你从不食言。今日你将女儿国的泥土种进濯垢泉,寡人将这片银杏叶也埋在这里——不是物归原主,是让它替你守着这株树。以后每年秋天这株银杏落叶时,每一片新叶都是从这片旧叶里长出来的。那五六年的约定,今日便算正式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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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耳小狐不知什么时候已趴在秋千架旁摊开了画纸。他把唐格蹲在地上培土、国王蹲在对面轻抚叶片、那株小小的银杏树苗在两人之间亭亭而立的全画了下来。整片杏花林的粉白、蛛丝秋千的七彩、温泉蒸腾的氤氲水汽尽数收于画中,在画角用蛛丝笔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小字——“银杏树苗,念君。师父从钵盂里拿出来的,说是女儿国御花园老银杏树的果子长的。国王姐姐说以后每年秋天一起扫叶子。我觉得这句话比‘我爱你’还好听。”
紫蛛女从秋千架上探下脑袋,说缺耳小狐你今天的字写得好多了——歪还是歪,但每一个字都看得出来是在认真写。缺耳小狐头也不抬地回了句那是因为银杏叶画得好看,字也跟着好看了。紫蛛女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从秋千上跳下来,蹲在树苗旁边极认真地对着银杏叶比划,说这叶子长得像扇子,明年夏天她也要用蛛丝编一把银杏扇送给国王姐姐——不是用来扇风的,是用来记秋天的。
不远处杏花林的溪流边,女妖同盟的姐妹们远远看着这一幕。蝎子精用尾巴尖轻轻戳了戳玉面狐狸,压低声音说白姐姐说得对——现在没有名单了。以前争风吃醋的时候觉得排名很重要,现在看着师父蹲在地上替国王种树,她心里居然没有一丝酸味,只觉得那株银杏树苗真好看。玉面狐狸将九尾轻轻一甩,说她也是。以前在积雷山时为了争牛魔王能跟人拼个你死我活,如今在濯垢泉待久了才发现真正的归宿不是争来的——是种出来的。这株银杏树苗便是证据。它不属于女儿国,也不属于濯垢泉,它属于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敖听心将龙角匕首倒转插在腰间,说以前觉得东海很大,退潮之后一个人坐在礁石上觉得自己很小。今天看着这株银杏树苗忽然明白了——不是东海大,是心太小。心大了,哪里都是家。她回头看了一眼杏花林边上那间刚收拾好的小院,缺耳小狐已在窗台上摆好盆栽银杏,窗口正对着这株新种下的树苗。她知道那扇窗以后每天推开都会看到银杏——不是一棵,是两棵。窗外那棵是唐格种的,窗内那棵是缺耳小狐用蛛丝盆栽种的。一棵长在土里,一棵长在盆里,但叶子都是金黄的。
唐格浇完最后一瓢水,将木桶放在树旁。国王站起身,与他并肩而立。晨光从杏花林的缝隙中洒落,将他们和那株小小的银杏树苗笼罩在一片淡金色的光晕中。他知道这株银杏会在濯垢泉的温泉水和女儿国的泥土滋养下一天天长大。以后的每一个秋天,银杏叶黄时,他会在这棵树下坐坐,和她一起扫叶子。不是还约定,是过日子。而那株银杏树苗在晨风中轻轻摇了摇嫩绿的扇形叶片,像是在点头。它知道自己的根扎在女儿国的红壤中,叶长在濯垢泉的微风里。从今往后,它便是这片自由之地上最温柔的见证——见证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不用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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