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国国王踏入濯垢泉地界的那一刻,七姐妹铺开了七色蛛丝编成的地毯。赤、橙、黄、绿、青、蓝、紫七道蛛丝在晨光下流转着极淡极柔的七彩光晕,从温泉边一直铺到杏花林入口。杏仙提着满满一竹篮刚摘的杏花瓣,沿路轻轻抛洒,粉白的花瓣落在蛛丝地毯上,落在国王的肩头,落在她身后那几名贴身侍女捧着的锦盒上。
女妖同盟的全体成员——白骨精、蝎子精、玉面狐狸、百花仙子、三圣母、敖听心——站在温泉边列队欢迎。她们没有穿战甲,没有拿兵器,只是穿着平日里在濯垢泉最舒服的衣裳,用最自然的姿态迎接这位远道而来的国王。
蝎子精翘着尾巴,用极低极快的声音对身旁的玉面狐狸耳语:“这位就是当年在情敌俱乐部名单上排第一的那个。女儿国国王,五六年之约,银杏叶——我在濯垢泉情报室翻档案时看到过她的资料,赤蛛女专门给她建了个独立档案夹,比我的还厚。”
玉面狐狸九尾轻轻一甩,同样压低声音回道:“现在她来了,名单要重新排。不过说实话,我在积雷山时觉得自己算漂亮的,今天看到她——这气质,这眉眼,这朝凤袍,我觉得我能排进前三就不错了。”
白骨精站在两人前面,头也不回,只是极淡极平静地说了句:“不用排了。现在没有名单了。”
蝎子精和玉面狐狸同时闭嘴。
国王走到她们面前,没有摆一国之君的架子,也没有刻意做出谦卑的姿态。她只是极自然地行了一个凡间的拱手礼——双手交叠,微微欠身,动作端庄而从容,与当年在十里亭外送唐格西行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回她不是在送别,是在入门。
“西梁女国国王,久仰濯垢泉诸位女侠之名。唐长老在取经路上收了七位情报员、五位护法、一位诗友、一位龙女、一位百花共主、一位华山圣母——这些名字我在奏折上抄了无数遍。今日得见,果然每一位都比奏折上写得更出色。寡人此来不是以国王的身份,是以一个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的人的身份。往后还请诸位多多关照。”
白骨精上前一步。她依旧是那副千年不变的清冷面容,白裙如雪,袖中的白骨锁链在晨光下泛着象牙白的温润光泽。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巧极精致的骨哨,骨哨通体呈象牙白,表面流转着极淡极柔的七彩光晕,正是她用自己被宝莲灯净化后的透明尸气凝结而成的。她将骨哨极轻极稳地放在国王手中。
“这是濯垢泉的信物。吹响它,我们所有人都会来。不是替陛下打仗——是告诉陛下,不管在哪里,都不是一个人。这枚骨哨是用我被净化后的尸气凝成的,没有任何怨念,只有最纯粹的守护之力。陛下在女儿国是一个人守了好几个春秋的江山,从今日起,在濯垢泉,不用再一个人守任何东西。”
国王接过骨哨,低头看着掌心中这枚流转着七彩光晕的小小哨子,然后郑重地将它挂在腰间,与那片早已干透的银杏叶锦盒并排放在一起。
蝎子精翘着尾巴走上前来。她从腰间解下一只巴掌大的药囊,里面装着特制的解毒丹,专解水系剧毒。她将药囊塞进国王手里,依旧是那副泼辣爽利的语气,只是今日这份泼辣底下藏着一丝极淡极柔的敬意:“这是见面礼。东海水母毒素混着濯垢泉蛛丝炼的,专解各种奇毒。陛下在女儿国批奏折批了这么多年,没中过毒,但濯垢泉的规矩是入盟要交换信物——白姐姐送骨哨,我送解毒丹。以后谁要是敢给陛下下毒,先用这丹药解毒,再用我的蝎尾针蜇他。我的毒针不光能杀人,也能救人,陛下放心用,不用省。”
玉面狐狸将九尾轻轻一甩,从最长那条尾尖上取下一小撮银白绒毛,手指翻飞如梭编成一条与三圣母、白骨精、蝎子精、百花仙子腕上同款的银狐手链。她将手链递给国王,说狐族最高规格的礼物,入盟的姐妹每人一条。戴着它,以后在濯垢泉不管走到哪里,姐妹们都能感应到你在哪里。
百花仙子捧着那只粗陶碗走上前来。碗中盛着新酿的百花精华,配着钵盂空间里新开的九品莲花露。她将碗轻轻放在国王手中,说濯垢泉的规矩是欢迎新成员要用这只碗喝一碗百花精华。这只碗盛过并蒂莲的灵泉水,盛过华山脚下那位老人从自家井里打上来的泉水,盛过唐花露,今日盛的是濯垢泉全体姐妹对陛下的欢迎。
三圣母将宝莲灯轻轻托起,灯光在国王周身温柔地流转了一瞬。然后她从灯芯中摘下一缕极细极淡的七彩光丝,捻成一颗绿豆大的光珠,极轻极稳地放在国王手中,说宝莲灯光能在最危险的时刻替陛下挡一次致命伤。这不是替陛下挡命——是替陛下争取反击的时间。西梁女国的国王不需要别人替她挡命,她只需要多一息的出手机会。
敖听心最后一个走上前来。她将龙角匕首倒转,匕柄朝外,极郑重地递到国王面前。她说这是龙族的信物。龙角匕首是龙族女子成年时用自己的褪角打造成的本命法宝,与主人心意相通。今日她将匕柄朝向陛下——不是让陛下用它战斗,是让陛下知道,东海龙宫永远是濯垢泉的后盾。以后陛下若想回女儿国看看,她亲自驾龙马护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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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耳小狐从杏花林方向一路小跑过来,怀里抱着一幅刚画完的画,说是送给新姐姐的见面礼,昨晚听师父说陛下要来连夜赶画的。国王展开画纸,画上是一株开满银杏叶的杏树,银杏叶是金黄的,杏花是粉白的,两种本不属于同一棵树的花叶在画中却奇迹般地和谐共生。树下一个穿朝凤袍的女子和一个穿袈裟的和尚并肩而立,两人脑门后面都画着歪歪扭扭的黄圈圈佛光。她在画角用蛛丝笔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这株树叫‘念君’,开银杏也开杏花。因为等的人回来了。”
国王低头看着画上那两个并肩而立的小人,又抬头看着眼前这群曾在各自深渊中独自挣扎、如今并肩站在一起的女妖们。她将骨哨挂在腰间,将狐毛手链戴在腕上,将宝莲光珠嵌入朝凤袍最靠近心口的那枚纽扣中,然后双手捧起百花仙子的粗陶碗,仰头饮尽碗中的百花精华。杏花的清冽、百花酿的醇厚、九品莲花露的幽远在口中交织成一股极淡极柔极悠长的回甘。
“寡人在女儿国是一个人坐在银杏树下批奏折,今日在濯垢泉是一群人和寡人一起喝百花精华。以后每年秋天银杏叶落的时候,寡人都来濯垢泉看杏花。不是等长老回来——是一起去。缺耳小狐在杏花林边给寡人留的那间能看到银杏的小院子,寡人会把它当成第二个家。各位姐妹,从今日起,不用再称呼寡人为‘陛下’。叫我国王便好——在濯垢泉,寡人不是一国之君,是一个等了好几个春秋终于等到家的女人。”
蝎子精用尾巴尖极轻极快地戳了戳玉面狐狸,压低声音说这陛下说话真有水平,一句“等到家的女人”
把咱们所有人的台词都抢了。白骨精依旧是那副千年不变的清冷面容,只是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轻的弧度。她极轻极低地重复了一遍——“等到家的女人。她是,我们都是。”
紫蛛女从那架秋千上跳下来,拽着国王的袖子就往杏花林方向跑,说缺耳小狐给你留的那间院子她昨天已打扫好了,窗口正对着“待归”
树,每天早上推开窗就能看到杏花。缺耳小狐还特意在窗台上放了一盆银杏盆栽。以后你早上推开窗,左边是杏花,右边是银杏,和女儿国御花园里那株大银杏一模一样——不过这里不用你一个人批奏折,大家都陪着你。国王被她拽着袖子在杏花雨中奔跑,朝凤袍的下摆在花瓣铺成的地毯上拖出一道极轻极快的弧线。她回头看了唐格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柔的笑意。那笑意中有欢喜,有释然,还有一丝只有一国之后才敢有的从容与笃定。她知道从今日起,女儿国不再是她的全部,濯垢泉将是她的新家——不是替一个和尚守着江山,是和一群姐妹一起经营一片属于所有人的自由之地。而那个和尚正站在杏花林边被缺耳小狐拽着袖子在画纸上添银杏叶,他接过画笔极认真地在那株“念君”
树上多添了几片金黄的银杏叶——每一片都画得极仔细,叶脉纹理与他钵盂中那片干透的银杏叶一模一样。缺耳小狐歪头看了好一阵,忽然说师父你画银杏叶比画黄圈圈佛光好看多了。唐格极淡极轻地笑了一下,放下画笔。他知道从今日起,濯垢泉又多了一位新成员——不是女妖,不是护法,不是情报员,而是一个等了好几个春秋终于等到家的女人。她曾在银杏树下对他说“西梁女国的江山寡人替你守着”
,今日他终于可以告诉她:江山不必守了,以后我们一起种银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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