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格从菩提树下起身,将石凳上那片金黄的菩提叶又往那几道指甲划痕交汇处轻轻推了推,确认它不会被晨风吹落。他正要沿原路返回山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克制的咳嗽。
一个瘦削的中年僧人站在回廊下。他身穿戒律院特有的暗红袈裟,面容清瘦严肃,眉心有一道因常年皱眉而留下的竖痕,看上去便是个不苟言笑的人。正是阿难被贬后接任戒律院掌院的迦叶尊者——如来座下十大弟子中资历最老的一位,在灵山以严于律己更严于律人而闻名。他手中没有捧经文,也没有持戒尺,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已等了好一阵。
“唐长老,贫僧迦叶,奉如来佛祖法旨,请长老入大雷音寺大殿一叙。佛祖说长老既然已看过藏经阁西南角那株菩提树,想必有些旧事已不必再等了。”
唐格双手合十还礼,随迦叶沿石板路朝大雷音寺方向走去。穿过几重院落时,迦叶一直沉默着。几个在廊下翻阅经文的小沙弥看到他纷纷低头行礼,他微微颔首算是回礼,脚下却丝毫未停。走到戒律院正门外的菩提树旁,他忽然放缓了脚步。
“唐长老,阿难的事——贫僧代表戒律院向您致谢。灵山戒律院积弊已久,阿难在时将这院中大小事务都当成了自己的私产。那些账目、签收单、转运记录,贫僧在接任前竟一无所知。若非长老在蟠桃会上当众展示香灰脚印,又蒙佛祖将释法私柜中的证据逐一核对,贫僧恐怕至今仍被蒙在鼓里。如今戒律院正在逐条清查过往的黑色贸易记录,释法私柜中所有存疑的院印签章都已封存待审。整顿才刚刚开始,但至少——戒律院不再是某些人的私人账房了。”
唐格脚步微顿,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位以严肃闻名的老僧。迦叶在灵山待了几千年,从不参与任何派系争端,也不曾在蟠桃会上替阿难说过一句话。此刻他主动开口致谢,绝非如来的授意,而是他自己想说的话。
“尊者言重了。贫僧只是做了该做的事。阿难利用戒律院的职权在凡间走私、在比丘国收赃,这些罪行的证据是赤蛛女与濯垢泉的盟友们没日没夜截获的,贫僧不过是把她们递来的刀放在了该放的地方。尊者若要谢,该谢的是那些在暗处冒死收集证据的人。”
“长老过谦了。贫僧在灵山管了几千年戒律,深知规矩这东西有多容易被掌规矩的人变成工具。阿难是贫僧的同门师兄,他走到今日这一步,贫僧心中不是没有愧。长老在蟠桃会上说‘规矩不对就要有人去破’,贫僧当时觉得这话太过刺耳。如今亲自清查戒律院的账目才发现,有些规矩确实不对,也确实该破了。请长老放心,盂兰盆会上戒律院不会替任何人遮掩。释法的私柜、圆通的请假条、阿难的亲笔签收单——这些证据的原件,贫僧会亲自带上大雄宝殿。”
唐格微微点头。他注意到迦叶用的是“带上大雄宝殿”
,而不是“呈交如来”
。这个措辞极有分寸——带上殿,是主动;呈交,是奉命。迦叶在戒律院待了几千年,最擅长的便是在规矩的缝隙中找到既不违戒又能做正确之事的那条路。这份严谨与担当,在灵山已极为难得,在戒律院更是前所未有。
“尊者这份心意,贫僧收下了。盂兰盆会上,贫僧会当众感谢戒律院提供的证据——不是为了替戒律院开脱,是为了让三界知道,灵山并非没有人敢在内部自清。另外,贫僧方才在藏经阁西南角看到那扇被封死的菩提木窗。那是阿难封的,如今他已不在,贫僧想请尊者在盂兰盆会之后亲自推开它——不是为了贫僧,是替宝光推开。”
迦叶听到“宝光”
二字时沉默了好一阵。他在灵山修行数千年,与宝光、阿难、金蝉子同在大雄宝殿听过如来讲经。宝光被逐出灵山时他没有站出来说话,阿难封窗时他没有阻止,这两件事在他心底压了太久太久。
“宝光师弟的事贫僧心中有愧。当年他叛出灵山时贫僧只当他入了魔道,从没想过他为何要叛。直到长老让人将那卷《金刚般若波罗蜜经》送到戒律院——就是他那五百弟子在银杏树下齐声诵过的那卷经书——贫僧看到经文末尾有宝光亲笔抄录的一段话:‘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这是金蝉子当年在菩提树下教他抄的第一段经文,他抄了数千年,至死不忘。那扇窗,贫僧来推开。不是为了替阿难赎罪,是替戒律院还宝光一个迟到了数千年的道歉。长老今日放在石凳上的那片菩提叶,贫僧会让人用琉璃封好嵌在窗棂上。以后藏经阁的沙弥每天推开这扇窗时,都能看到那片叶子——看到那个曾坐在这棵树下抄经的小沙弥,终于有人替他等到了窗开。”
唐格没有再说话,只是对迦叶合十一礼。沙僧在日记中写道:迦叶尊者奉如来法旨请师入大雄宝殿,途中主动致谢师揭露阿难旧案。尊者言戒律院积弊已久,阿难之后已启动整顿。师托尊者于盂兰盆会后推开藏经阁西南角那扇被封死的菩提木窗,尊者应允,并言将封存宝光菩提叶于窗棂之上以志纪念。愿这扇窗推开时,阳光能照进藏经阁最暗的角落。取经天团,继续西行。
他搁下笔抬起头,师父的背影已踏上大雄宝殿前的最后几级台阶。迦叶尊者仍站在戒律院正门外,目送着那个身穿破旧袈裟、手持九环锡杖的和尚渐行渐远。他知道,大雄宝殿中如来的莲台已在等候。而那扇被封死了数千年的菩提木窗,也终于等来了一个愿意推开它的人——不是从里面推,是从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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